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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歲愿在此起誓,無煙劍為證,將來新君勿論是何人,若要追究當年山南之事,我顏歲愿愿攬罪不辯!”
言罷,顏歲愿雙手奉出無煙劍——這把劍曾為數萬將士看過摸過,每一個入伍的將士除卻領下銘牌,亦然會一觀這把傳世寶劍。起初,顏莊只是想與人分享得獲寶劍喜悅,便在新兵面前展露身手,哪知后來便有了入伍都要見一見無煙劍的風習。
那時候,無煙劍還不叫無煙,只是一把澤光勝江海、鋒利破山川的傳世寶劍。后來看的人多了,問起名字,顏莊才想起取個名字。這便有顏歲愿同程藏之說過的那些。
顏庭一見無煙劍在顏歲愿手,當即出言呵斥:“顏歲愿你不僅弒父奪權,更殺兄不仁,拿著盜去的無煙劍,就想蠱惑人心,你當這里的人都是傻子嗎?!你在京中勾結禁軍謀反,便是你不可信之證!”
一言點醒眾人,又撩起人心懷疑。
顏歲愿卻讓人帶出秦承來,“顏庭,當年你蓄意拖延軍師北上,勾結契丹天使,出賣軍情于霫奚人,你當真以為無人知曉嗎?你膝下二子,時遠時巡為你利用而死,他便是證人!”
一見秦承,顏庭當即冷笑,揮手讓押解出二人來,“你倒是隨便找出個托詞之人,我這亦然有自證之人。”
二人便劉堯與秦孟氏,只是這二人被拖著,滿身漆黑不知死活。
秦承一見此情此狀,便知程藏之所言不虛。他閉了閉眼,忽然看向顏歲愿,“顏尚書,你若肯答應我日后代我妥善安葬他們,我便為你佐證。”
這二人落入顏庭之手只怕生也不如死,顏歲愿了然,緩緩頷首許諾秦承。顏庭一方見狀,當即將二人押在陣前,距離不遠。鷹衛松開秦承,任他咬牙攥緊掌成拳直至肩上血色漫漫。
風中呼嘯聲停下,便是削肉劈骨的兩聲悶響。生不如死,不如早死超生。秦承自己應了自己當日箴言,真是自作孽不可活。
他低頭看自己的雙手,上次在盧龍之時,他還覺得干凈的雙手此刻滿是鮮血,如同在別人內臟里翻找什么過。
他終于跟這天下一般,殺業深重。闔目之后,再次睜眼,他將如何安排顏時遠以及處置蓄意害兄的顏時巡過程,簡略卻不漏重點的說出。
顏庭卻是拉弓要射殺秦承,秦承反倒不懼。正在此時,又涌出一波人來——為首者正是臉上一刀的蘇隨,這些人紛紛打散發結,露出發頂刺字——忠。
“顏庭陷害我等勾結契丹與霫奚!令我等十年逃亡漂泊!冤屈不申,我等今日愿以命戰,力證我等清白!”
正是軍心鼓舞之時,乾坤朗朗之下,有霜芒盈眸。無煙劍俊修三尺,褪去掩人耳目的鍍銀,劍身刻花纏繞有致,君子寒蘭綻破冰妍極光。無煙出鞘則是亡,今日必有一方死。
“十年之前,顏庭為謀朝篡位,誣陷山南謀反,欺瞞盧龍將士,暗害前任主帥。今日,我顏歲愿勢要掃清顏氏門前雪,必要以顏庭之血滌清顏氏十年污穢!”
“諸位同袍愿隨我戰者,顏歲愿他日必許安平之世!”
十一年,分明已經磨礪掉鋒芒的少年將軍,再次披甲,仍有文臣如水的清質,卻恰時的撫慰著惶恐十年不安的漂泊者。
水利萬物,上善也。十年寬仁忍讓,雖讓顏歲愿失去封狼居胥的人生,卻給了他上善服眾的信服力。
十年的糾葛,即將斬斷于顏歲愿手中無煙之下。
三軍與顏庭嫡系軍頓時亂做一團,殺聲震天,吼出他們心中的抑郁難言。分明是效忠君王、視軍命如山,怎么就成了錯殺山南無辜同袍的劊子手?!分明在為家國拋頭顱灑熱血,怎么就成了君王心中的暗鬼?!分明祈求天下太平、河清海晏,怎么就成了分裂國土的逆賊?!
所有人都在心中怒號問天,人間公道何在?!他們要走的正道為何處處避著他們?!
——我們只想保家衛國,重振山河,守護高堂妻兒!國不辱,家不侮,天下不苦,為這他們才披上甲撿起刀戰長城。
為什么要逼迫我等?我等為了這片山河秀麗,即便沒有君王詔令,也甘愿赴死。
顏庭不顧心腹勸誡,堅持不撤退盧龍堅壁清野,他策馬直闖向顏歲愿的方向。一柄鋼刀千鈞重,卻被無煙劍化去力度。
顏歲愿與他對視,“你究竟為什么要起不臣之心?!你可知,父親當年本就是要把這柄劍贈予你的!”
顏庭臉上肌肉抖動,出言便是嘲諷:“人人都道你是漢家霍嫖姚轉世,好個不世之才,顏氏那些老東西們更是不吝嗇傾囊相授于你!以你當年之勢,我若不動手,難道要看著你們一支擁兵自重入主天下?!”
“我不甘心!當年你父親越過序齒接過中寧軍,如今你又來搶奪我的東西,我焉能坐以待斃!”
應聲落刀,霜刃似染了劇毒,劈破熱浪揮舞間盡是森涼。轉眼間,便將悍馬砍下頭顱。二人便在累累尸骨間交起手來,刀勢每落一次便如流星劃過,顏歲愿覺著沉如千斤之外,便是熱浪刮面。
“為什么你們這一脈不滅絕了?!我十年之前就不該婦人之仁放過顏歲愿你這個孽障!”
顏庭勢要殺他,不言而喻。顏歲愿喉嚨發痛,耳道倏然一陣銳鳴,鼓膜穿孔,心上一片青森森寒冰冰的密刺。身體鉆流的疼痛,如電躥過四肢百骸。
十年枯寂飄零,都抵不過這幾語傷心。以為文韜武略超脫于人是無比驕傲,到頭來所有的憤恨源頭居然是自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我錯在何處?——母親說,依照大寧律疏,顏氏所有人都錯了。謀逆之罪,五刑不足,誅連十族。
顏歲愿豎劍于身前,滿目濃煙烽火,血雨腥風間一身瘡痍。卻兀自一笑,似藍田玉流轉的一點潤白漾漾泛開,“不敢勞煩您動手。為天下殺身,為生民喪命。顏歲愿,已經不能為什么而活了。”
顏庭耳道落入此言,神情憤恨卻又怪異,他眼前恍惚見曾經的手足顏莊。一心震憤撼動參天心魔,當即大喝:“那就跟你那個裝模作樣、假仁假義的父親一塊去死吧!”
顏歲愿不由苦笑,本剝離腦海的往事一幕幕擁擠來,竟是捎帶著滅頂的十年隱痛苦愁。
無煙劍攻勢驟轉防守,以退為進待一個空防時機,顏歲愿由著環首刀壓制無煙,刀劍刃影雙雙擦過頸。他接著這個時機,心中無凜道:“您遲的,不是殺我,而是整個顏氏。謀逆之罪,五刑不足,誅連十族。小輩不才,愿隨您共伏法!”
顏庭應聲目眥盡裂,干吼道:“你毀了顏氏一族,自然無顏存活于世!少說的冠冕堂皇!你——還不如你父親!你是顏氏罪人,一族奇恥大辱,今日我才是滌清顏氏污垢之人!”
顏歲愿無言嘆息,冥頑不化。
一片冷月所裁煉的鋼刀,裹挾著刑天舞干戚的神力劈斫猛墮,顏歲愿被刀勢逼得連連后退。懸空刀刃將至他肩頸梟首,顏歲愿卻目及卻顏庭胸-前空防——他待的時機。
目不交睫間,將要見血光,卻有修狹橫刀攔截下顏庭的攻勢。橫刀硬碰硬生生將顏庭手中的環首刀格擋抬回,手持狹直橫刀的人一身玄色輕甲。
七月赤焰,欲燃眉睫。玄色輕甲隨著主人的一招一式激蕩出熱浪,游動如江海騰蕩的躍龍,雙刃擦出一河燦燦星辰。顏歲愿松了松被震麻的手臂,目光落在玄色輕甲。
程藏之。
他攜著迢迢遠道的云和露,披著相思風月,涉江越嶺來接他。
顏歲愿望著程藏之,手中的無煙劍落下。他滿目濃煙散去,烽火角聲將熄,血雨歇腥風吹斷。十年飄零久,因為眼前這個人,寒霜暖苦愁甘。
烽火未散,刀劍卻已歸鞘,程藏之望著幾步之遙的顏歲愿,振興山河這種事,我相信我自己。
唯你的安危,我曾寄期望于上蒼。
思來想去,終不過是絮絮叨叨不盡的委婉相思:“想我了嗎?驚不驚喜?我來的是不是正事時候?我是不是總是總這么會抓時機親自壞你的事?”
所以,你聽出來我很想你了嗎?也非你不可了嗎?
顏歲愿無聲抿彎唇角,笑意染面,眸中的玄色愈加濃烈。難得應承程藏之,他說:“候你許久。”
有時候不禁想,究竟是程藏之出現的太是時候?還是自己堅持的正是時候?
不過,這些都不重要。日后會有無盡春秋告訴他們答案,又或者他們給無盡春秋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