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顏歲愿面色半染煙霞之紅,熱氣緩涼才頷首以應。
所謂的祭壇,實則是一片幕天之地。有人煙稀疏的村落陷在一處盆地,高聳懸崖伸出一角,看不見的細絲密網懸勒著似人的身影,像是舞臺上吊著的傀儡。
一只皮毛黝黑發亮的犬,伸著粉舌,晃晃悠悠在傀儡網之下轉幾圈。而后忽然四蹄跳起,扯下一個傀儡,便狂奔起來,其后跟著幾個全身裹著黑布的人,這些人只剩眼白可以分明。
但見剛剛改名的十一撒蹄子就躥出一陣灰塵,四五個黑衣人愣是沒網住十一。只得一路跟著追捕,不知不覺的就到了山谷口。
山谷口有人把守,但卻因為未反應及時,竟讓一只黑犬躍過肩,被撓了臉。因為不能擅離職守,便只能將這些黑袍人放出去,搶不搶的回祭品殘肢是次要的,主要的是把這犬捉住!
四個黑袍人便出了谷口,各自拿著長棍,使勁的掄起。可那犬堪比哮天犬,扭腰撅蹄子的動作行云流水,簡直是成了精!
黑袍人一出谷口,半晌未歸,守谷口的人發覺不妙。慌忙叫人嚴守谷口,又帶著十數人去尋人。
教主分明已經交代,這谷中村落的人一個都不能放出去,連只蒼蠅也不行。怎么就被一只犬撓了心智,一時惱怒把人放出。好在……那些黑袍人都不是什么深知內情之人。
谷口之外是一片莽莽蒼林,蒼林之外才是重鎮。起初確定轉生帝教老巢所在,顏歲愿是驚詫不解的。按理說,蠱惑民心,應當行于民間。忽然想起清水的地理位置,隴右道,程藏之所出之地。
只是有人想在此地動手罷了。這轉生帝教,只不過也是掩人耳目的借口。只是這轉生帝教究竟是何方神圣,所行何事?
茂林深篁,停僮蔥翠。置身林中,全身陰涼,唯有一點自枝椏錯橫間遺漏下的日光令人心頭一熱。
自蒼灰林桿后無聲無息冒出幽靈身影,人數不多,屈指可數的七人。這七人之后,押解著一個枯發凌亂的人。
此人口中聲聲如誦經,“我是顏氏子……”
“歲愿。”程藏之昳麗面容掩在林蔭,“這是我七年前,與天德軍戰鎮北,手下從一伙霫奚軍士手中搶奪的人。”稍稍頓言,“雖在我手下過了數遍刑訊……卻始終未吐露一字。這人,還活著,但是已經廢了。”
顏歲愿被一縷隙罅之光晃了眼,卻是看著程藏之,又望了望那個仍在念念有詞的顏氏族人。終是緩緩道:“我知道了。”
七年之前,他們尚不相親,程藏之不會手下留情也是情理之中。即便是今時,他也與程藏之各自有言在先,互不因對方動搖宏圖。他們只是他們,在他們各自身后還有無數條人命。
雖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顏歲愿看清那張掩在枯草雜發下的臉,還是目光地動天搖。
竟是十年前因為營救他而被霫奚契丹覆滅的顏清!
顏歲愿猝不及防的屈膝而跪,程藏之竟是一時反應不及未扶住他。只覺喉嚨有熱鐵烙過,無名的疼痛襲擊全身。折斷骨剜心肉,滿身千瘡百孔間穿堂風刀割過。濺出的熱血瞬間成冬日寒潭之下未凝冰的水,骨肉間從未停止被撕扯噬咬。
曾有白發蒼蒼的外祖父問他,你還知道疼嗎?已經及冠的顏歲愿默然,搖頭。曾有一封封借相思紅楓掩人耳目的書信來問,你還會表露情緒——恨嗎?顏歲愿再不收這書信。他以為,自己這一生都不會疼與恨。
世事難測,程藏之卻教會他別樣心疼。眼前的故人,喚起他無限苦恨。
“叔父……我是歲愿。”
“我是顏氏子——”應著青年深掩苦痛的聲音,停歇固執的心念。
透過絲絲發隙,渾濁的老目瞧見一張鋒芒斂去的面容,少年將軍早已化為運筆文生。曾是刀-槍在握的眉清目朗,盡數為詩墨喧奪,唯剩溫潤而澤。
“此子定是漢家霍嫖姚轉世!”
當年夸口此言的壯士如今瘦骨窮骸,少年亦然忍垢吞炭不言辱。
“歲、歲愿……”顏清在幽冷的深林間,聲顫如山勢將崩裂,“歲愿…歲愿……你怎么……”本欲問你怎么成了文弱書生,卻舌尖一咬,“你做的好,你不要怪將軍與夫人……一朝功敗萬骨枯……若不這樣瞞著藏著,會死更多人、更多人……”
“我……知道。”顏歲愿神色如林間落影,比寒石冷,他奉上無煙,“您不必說了,我全然懂。”
顏清哽澀著,還想再說什么,然而顏歲愿已經音色沉穩道:“叔父,此事我自會平之。自此,顏氏仍舊清如故。”
睜目看清青年眉宇間的決絕,不必言說的決心。顏清恍然明了,這十年的清名才是玷污!
唯有各自心照不宣。
程藏之看在眼中,心里的疑影擴散開來。顏歲愿這十年來究竟為隱藏什么,才甘為人囚籠困守。他一顆心,不斷下沉,覺得天日越發寒冷。明明將要入夏。
顏歲愿四肢強撐,站起身來,對程藏之道:“勞煩程節度使,將我這位叔父送回顏府。”
程藏之應下,卻忽然想起顏歲愿未曾帶來的小廝佑安。越發覺得風雨欲來。
可他未來得及問,趙玦已經帶著人將十一引出的人悉數拿來,待他審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