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卓定安似是詫異地抬起頭來望著她,“信?公主說的是什么信?”
她一愣,“秦殊……沒有給你那封信?”
卓定安茫然地搖搖頭,“我在前線抗敵,駙馬爺在城內駐守,大軍回京以前,微臣并未與駙馬爺交談過,自然也不曾給過微臣什么信了……怎么,公主有信要交給微臣?”
長公主看著他這般自然的神色,進退有度、禮儀俱全,又聽他用這樣稀疏平常的語氣問自己難道有信要交給他,只覺得一顆心瞬間墜入冰窖。
他怎么會這樣對她?
在她一心以為他也會和自己一樣十五年來都活在痛苦與思念中時,他卻并未和她想象中一樣,反而在重逢之時面色如常,像是真的只是在面對一位高高在上的公主。
他覺得她會有信給他是件很奇怪的事?
是了,她已嫁為人婦,他也有了如花美眷,難道兩人還有必要一敘舊情么?
此時此刻,秦殊有沒有把那封信交到他手上似乎都不再重要。
長公主的眼睛里慢慢蒙上一層水霧,卻死死地盯著卓定安,眨也不眨地問道,“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告訴我,我是誰?”
卓定安垂眸看著地面,維持著方才的模樣,恭恭敬敬地叫了聲,“長公主殿下。”
一模一樣的稱呼,連語氣都是一樣的尊敬疏離。
他叫她長公主殿下,再也不是從前的歡陽。
她忽然哈哈大笑起來,指著卓定安的鼻子,一字一句地說道,“好!好你個懷遠大將軍!你說的沒錯,本宮是長公主,而你自然該叫本宮一句殿下!今日能在此處遇見將軍,本宮自然是十分開心的,畢竟將軍戰功顯赫,如今又被擢升為一品大將軍,本宮竟然三生有幸能在有生之年親眼見你一面,實在是難得,難得!”
她這么瘋瘋傻傻地說了一通,然后忽然轉過身去,頭也不回地走了。
轉身的瞬間,她終于眨了眼,于是眼淚猛地斷了線,再也停不下來。
她走得極為辛苦,步履艱難,如臨深淵。
而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卓定安的拳頭捏得死死的,指節都已經泛白。
看著那個清瘦的背影搖搖晃晃地離去,他要費盡全身力氣才能制止自己沖上前去把她抱入懷里,而衣襟里貼近胸口那個地方,有一封被他小心翼翼折起來的信,染了他的體溫,就好像這樣便能融入他的骨血。
她已是有夫之婦,是全天下的長公主,哪怕駙馬對她不好,那也是她的家事。
而他是戰功顯赫的懷遠大將軍,也是雅玉的丈夫,就算沒有夫妻之實,始終難以逾越這個名義上的束縛。
各有各的家庭,各有各的人生,注定再也沒有相聚之日。
*****
翌日的早朝之上,顧祁終于做出了對定國公的決定。
忽生急病實乃人之常情,并非人的意志可以控制的事情,而定國公在生病之前,對西疆事宜盡心盡力,足以見其忠君職守的決心。
然其做事不夠仔細,缺乏防備心,竟誤食毒菇,延誤軍情,幸而恭親王等人及時趕到,這才沒有鑄成大錯。
最后,太子下令,要定國公在府上安心養病,從前所管的事務暫且由尚書令沐青卓接管,一切待到病好后再做打算。而這一次延誤軍情,對他的懲罰便是半年之內俸祿上繳國庫,且將皇帝賜給他的淮北領地收回一半。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后面這條所謂的懲罰其實壓根不痛不癢,真正的懲罰是前面那一條——轉交事務給沐青卓,這相當于是在卸趙武的權,長沐青卓的威風。
定國公受了懲罰,可沐青卓卻也不見得就有多歡喜。
若是真的論延誤軍情之罪,定國公可能連這個國公的封號都要丟掉,可如今太子也不過是卸了他的部分實權,實在是毫無誠意。
果然是血脈相連,沒辦法下狠手。
誰又知道他病好以后,太子會不會又重新把卸掉的權利歸還于他呢?
沐青卓只能告訴自己,一步一步來,總有一天趙武會被自己完完全全踩在腳下。
而朝臣們亦不難看出,雖然沐青卓如今處于上風,但定國公尚有翻身的余地,朝中局勢尚且不明,再加上又有新的勢力興起。
看來今后的好長一段日子里,朝堂上都會很熱鬧了。
西疆的事情落下帷幕,賞罰也都定下,而此時此刻,所有人似乎才想起件事情——
太子殿下的大婚似乎也該舉行了。
太子冊妃乃國婚,自然是怎么隆重怎么來了。
顧祁先是命人送了傳書去江南的皇帝行宮,可十日之后,江南來了回音,說是找不著皇上和容皇貴妃了。
顧祁倏地從書桌后站起來,“你說什么?找不到皇上?”
那傳書之人戰戰兢兢地說,“行宮里只有守宮的老嬤嬤,說是皇上和容皇貴妃已經走了好久了,早就沒在行宮里了。”
震驚之余,顧祁忙吩咐萬喜調配江南的官府人馬全力尋找皇上和容皇貴妃,同時要注意保密,不可泄露出去半點信息,以免召來有心之人。
因擔心父皇和母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這一日顧祁都寢食難安、心神不寧。
可黃昏的時候,忽然有加急傳書送來,顧祁匆匆忙忙地打開來看,先是看到了父皇的字,略微放松了些;然而看著看著,神情又冷了下來,到最后已然陰沉到了一種境界。
信是皇帝寫的,說是兩人不愿一直住在行宮,因此就在江南四處走走,權當出游。
他還說顧盼的身體一直不好,這些年來大病偶有,小病不斷,恐怕是那場天花留下的后遺癥。因此顧祁的大婚時,他們恐怕不能及時趕回來,因為擔心顧盼的身體經不住長途跋涉。
顧祁不知心頭是種什么感受。
在他一個人經歷這么多事情時,父皇和母妃似乎并沒有為他擔心過,西疆戰亂、朝臣逼婚,他的每一封送去江南的信都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毫無回應。
他甚至覺得父皇是已經忘了有自己這個兒子,他們過著他們世外桃源般的日子,而他卻一個人在皇宮里苦苦掙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