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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顏默了默,才說,“我以為我問的不是政事,而是……家事。”
最后兩個字,聲音堅定,擲地有聲。
好一句家事。
顧祁看她一眼,“我以為你曾經說過,進了永安宮便不再是趙家的千金,而是我的太子妃了。”
語氣有些冷淡,顯然是為她這句家事而動了氣。
楚顏垂下眼皮,盯著桌布上的一小塊花紋,“太子殿下的家事……難道不是我的家事嗎?”
這句話說得顧祁一愣,而她不容他開口,又繼續說道,“定國公是您的祖父,也是我的祖父,如今尚且臥病在床,而您若是要鐵面無私地懲處他延誤軍情的過失,天下人又會如何看您?”
她最后抬起頭來輕輕地對他說,“我擔心的是殿下,而不全然是趙家和祖父。”
這句話把顧祁剛才的那點冷淡也給融化了。
她說得句句在理,雖說不似她描述的這般對趙家無動于衷,但也確實在為他著想。
試問如今西疆戰亂平復,宣朝大獲全勝,百姓正歡天喜地鑼鼓喧天,誰還會去計較一個臥病在床的老頭子曾經延誤了軍情?
而這個時候,若是他非要站出來懲處定國公,恐怕天下人只會覺得他冷血無情,明明已經過去的事情卻非要揪住不放,并且要對付的人還是自己的親祖父。
顧家的祖訓便是以孝治天下,若是顧祁要拿這件事情來對付定國公,哪怕對國家為忠,卻也算是對祖父不孝。
他站起身來往外走,只留下一句,“無須擔心,我自有計較。”
他不希望在這永安宮里和她談政事,哪怕她是擔心他,他也不愿意提及只言片語。
趙武的事情他早有計較,一切都在按照計劃進行,他不希望自己在楚顏眼里還是那個軟弱無能的太子,連這些事情也要她來提醒。
楚顏看出了他的不自在與不高興,暗自嘆了句,得,這段晚飯算是不歡而散。
她也不過是想替姑姑問問太子想要如何處置定國公,不希望姑姑傷心罷了,豈料太子還真是把君威發揮得淋漓盡致,不愿與她談政事。
哎,不是她不關心趙家,不幫著姑姑,實在是人在后宮,身不由己,這種事情管不得也問不得。
沉香在一旁伺候著,眼看著太子面色冷淡地走出了大殿,她回頭看了眼楚顏,卻見對方拾起了筷子,自顧自地吃了起來。
心下有些好笑,太子生氣了,身為太子妃不立馬追上去解釋解釋,反而在這兒自得其樂地吃起來,她該說這位貴人心態好,還是腦子笨?
亦或是她太關心趙家安危了,眼下這番不在意的模樣恐怕只是惺惺作態,實則在與太子賭氣,心里指不定多慪呢。
沉香垂著頭,唇角慢慢浮起一抹笑意。
這太子妃平日里看著挺聰明,做事情也沉穩有余,誰料想碰見了趙家的事情,就失了分寸。
進了永安宮就是太子殿下的人了,還管那勞什子的趙家做什么?太子殿下若是寵著你,趙家就是沒了,那也牽連不到你半分;而太子殿下若是惱你,趙家就是再風光,也一樣能被拉下馬來。
太子一走,沉香也沒必要留在這兒,反正楚顏有含芝和冬意伺候著,她只負責伺候太子的起居。
當下便跟在太子身后走出了門,見對方頭也不回地走向了書房,她頓了頓,慢慢地朝著大門的方向走去。
“今日的吃食太子殿下不太滿意,我去尚食局與金姑姑說幾句話。”她對那值守的太監平淡地說了句,“若是一會兒太子殿下找我,或者萬公公找我,你只顧照我這么說就行。”
她朝著遠處走去,在一個宮道的岔路口,四下看了看,沒發現有人,便飛快地走入其中一條道,來回穿梭在長廊之中。
那是壽延宮的方向。
太后的地方。
*****
此時此刻,京城的夜幕剛剛降臨。
這里一直是個繁華之地,白日里因為建筑莊嚴恢弘——尤其是金碧輝煌的皇宮,所以顯得有些莊嚴肅穆。
可是一到夜里,夜市擺起來了,酒肆樂坊的燈火點起來了,墨河上的歌聲送雕梁畫船中唱起來了,京城也就變了模樣。
這是宣朝最為繁盛的時候,連續三代明君的統治令這個國家走向了愈加繁榮昌盛的今日,百姓安居樂業,生活也豐富多彩。
卓定安走在墨河邊上,身邊是熙熙攘攘的熱鬧人群和密集的攤子鋪子,竟忽然有那么一絲恍惚。
褪去了白日的戎裝,他只穿著件單薄的白衣——說來也可笑,在戰場上沾滿鮮血的人竟然一直喜愛這種純凈無暇的顏色,就連雅玉也笑著打趣過他,說是好像這樣就能掩飾他這個大將軍的戾氣了,穿著白衣也顯得溫文爾雅得多。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衫,無奈地笑了笑。
在他去西疆之前,其實就很喜歡穿白衣,那時候的他手上沒有沾過任何鮮血,尚且處于年少輕狂的時候,紙上談兵千百遍,于是自以為是一切戰事都不在話下。
可是真的去了西疆以后,他才知道,不管你以為你掌握了多少軍事技能,當你手刃敵人、沾上鮮血的那一刻,內心依舊惶恐不安。
今日的白衣顏色未變,可是穿它的人卻變了太多。
這世上又有什么是永恒不變的呢?
河上的畫船傳來歌女的聲音:
颯颯東風細雨來,芙蓉塘外有輕雷。金蟾嚙鎖燒香入,玉虎牽絲汲井回。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
春心莫共花爭發,一寸相思一寸灰。
一寸相思一寸灰……他咀嚼著這句詩,竟覺得心頭一片茫然。
他還以為這輩子也不會再回到這個地方了,這個繁華又熱鬧的地方,這個埋著他大悲大喜的地方。
其實他該感謝先皇的,若不是當初他的一紙詔書,自己又如何會失魂落魄地去了西疆,又如何會在那段醉生夢死的日子里逐漸變得麻木起來,然后在戰場上殺敵之時也變得不再畏懼雙手沾滿鮮血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