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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慢慢地走上小橋,靠著橋欄席地而坐,抱著雙腿抬頭看月亮。
含芝的聲音遠遠地傳了過來,“主子?主子?”顯然是尋找她。
她沒答話,心知肚明這聲音會引起他的注意。
而事實就是,還書房秉燭夜讀的顧祁果然聽見了這聲音,擱下手里的書卷,走到窗邊往后院瞧,詫異地瞧見了那個坐橋上的。
一地月光傾城色,庭院深深影單。
楚顏穿著潔白的單衣,一個孤零零地靠那兒,一動不動地抬頭望著月光。
顧祁就這么看著她,心里想著她是不是舉頭望明月、低頭思故鄉。
雙鴦池沼水溶溶,南北小橈通,玉猶倚橋欄處,偶有清風。
這一幕很賞心悅目,可顧祁的視線定格她單薄的衣衫之上,眉頭霎時皺起。
春夜料峭,寒風不斷,她這是不要命了?
于是楚顏正舉頭望明月之際,頭頂的月色忽然被遮住,她一愣,望著那個擋住自己視線的身影,趕忙叫了句,“參見太子殿下。”
顧祁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她,眼神她薄薄的單衣上打了個轉,然后眼睛微瞇,口中不緊不慢地說了句,“養得糙?”
楚顏先是楞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這廝是借她的話諷刺她!
她趕緊拍拍屁股站起來,主動認錯道,“出來得隨意,就忘了加件衣裳。”
顧祁卻是明白,既然都脫了外衫了,肯定是已經上床睡覺了,現又跑出來走,多半是睡不著。
他瞥她一眼,“不冷?”
楚顏趕忙陪笑道,“不冷。”
話音剛落,與用膳時相同的狀況再次發生——她鼻子一癢,忽地捂住嘴打了個噴嚏。
顧祁的眼神一下子犀利地掃過來,“這叫不冷?”
她頭皮發麻,哭喪著臉低下頭去,“……楚顏知罪。”
“看著挺小,膽子倒挺大,說起謊來面不改色心不跳。”顧祁如此評價她,看她鼻尖泛紅,弱不禁風的樣子眼看著會被夜風刮跑,當下心頭一沉,語氣也變得有些冷了,“三番兩次面前撒謊,是嫌活得太長了?”
他未來是要當皇帝的,雖說楚顏現不算是欺君犯上,但罪過還是不小的。
聽他說得這么嚴重,聲音里猶帶怒意,楚顏忙俯□去,老老實實地認錯,“楚顏是怕太子殿下擔心,所以……所以才說謊,望殿下贖罪!”
顧祁面色不善地看著她,“擔心?未免想太多。”
說著,看她一陣寒風來時又打了個哆嗦,他臉色難看地把外衫脫了下來,不甚溫柔地搭她身上,“穿著!”
楚顏:“……”太子殿下您還能再傲嬌點嗎?
不擔心她的話,做什么脫衣服給她?
肩上的衣衫還帶著他溫熱的體溫,抬頭看他時,還能發現他藏眉眼間的隱約怒氣,楚顏倏地揚起唇角送他一個毫不吝嗇的笑容,“多謝殿下。”
而這個時候,含芝終于遠遠地看到了主子的身影,手里還拿著她的外衫,但一瞧見她的身上已然披著太子殿下的衣服,含芝偷偷地笑了,又輕手輕腳地消失了長廊那邊。
又是月夜,又是兩獨處的情景。
楚顏抬頭看著顧祁,忽地問他,“殿下想什么?”
“想應該把衣服拿回來,直接凍死,只要太子妃一死,也就不用再費盡心思去控制趙家的勢力。”他答得毫不猶豫,看她的時候也冷冷淡淡。
楚顏黑了臉。
……這男,一天三個變。
聽他這語氣幼稚成這樣,楚顏也肥了膽子,索性伸手去拉肩上的衣服,笑瞇瞇地說,“那把衣服還給殿下好了,凍死就凍死,總是要讓殿下如愿以償才好。”
話音剛落,面前的倏地射來兩把刀子似的目光,縱容一聲不吭,那陰狠犀利的眼神也把未曾說出口的話表達得一清二楚——有種試試?
楚顏的手一僵,終究沒有把衣服扯下來,灰溜溜地又縮了回去,低頭用腳尖地上蹭一蹭的,“這不是想讓您消消氣嘛……”
她的發髻因為先前要睡覺了,被拆得只剩下些許細小的發辮,其余的青絲濃密地披散肩頭,宛若漆黑的瀑布。
顧祁看著那些發絲隨著她低頭的動作滑落肩頭,風里微微蕩漾著,而她又如此孩子氣地做著這樣的姿勢,以腳蹭地的模樣可笑又可愛。
心里忽然坍塌了一個角落,先前的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他伸出手去捉住一縷風里晃動不已的發絲,喃喃地說了句,“已經消了。”
楚顏抬頭望著他,迷茫地說了一句,“嗯?”
他瞧著那雙明亮的眼睛,忍不住嘆口氣,“說,已經消氣了。”
楚顏于是又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眼神也像是被點亮的小燈籠,“當真?”
他也忍不住笑了出來,伸手她光潔的額頭上點了點,“當真。”
這樣的她像個孩子一樣,無憂無慮,毫不掩飾。
顧祁心里暗暗地想著,若是真能這樣下去,看著她毫無負擔的樣子,其實也很好。總好過那日華嚴殿的書房里看見的她,滿眼淚水,好像全世界都負了她。
這樣想著,有的東西似乎清晰明朗起來,朝政是朝政,楚顏是楚顏,只要活他給她的小小天地里,其余一切最好都被隔離開來。
就顧祁還思量著什么之時,忽聽楚顏歡快地喊了句,“螢火蟲!”
他一愣,隨即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了過去,只見竹林的邊緣,幾只小小的燈籠空中翻飛起舞,朦朦朧朧的光點像是夜空里的星辰,煞是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