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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點到為止,楚顏自然明白,眼下自己來了,倒霉的就不止江尚宮一個了。
她緩緩環視大殿里的宮女一圈,淡淡地說,“我便姑且認為這次是有老鼠沒長眼睛跑了進來,若是下一次再出現這種情況,我保證這只老鼠會死得很慘。”
她花了整整兩個時辰來完成這條腰帶,眼下已經累得不行,眼睛都快花了。扶著含芝的手,她神情冷淡地往外走,踏出大殿之前,又回過頭來對江尚宮道,“今日之事,楚顏希望江尚宮能如實告訴太子殿下,畢竟……”頓了頓,她嫣然一笑,“畢竟腰帶上的金蠶絲少了,我擔心太子殿下會以為我為了給繡房節約材料,缺斤少兩了。”
那個笑容頗有深意,江尚宮聞言,立馬會意,點頭對她說,“姑娘請放心,待到沉香來取腰帶時,我會跟她說個明白。”
楚顏不是傻子,自然知道這件事情不會是江尚宮做的,畢竟要是出了什么岔子,受罰的除了她以外,江尚宮這個繡房的老人也一樣會被波及。像這種混跡皇宮幾十年的人了,有什么想不開的要去做這種損人不利己的事呢?
她只想知道,若是太子得知此事,會是什么反應,這句話也算是給在場的人提個醒,她并不只是單單一個人。
那條腰帶在太子午休后被送進了宣明殿,顧祁尚在喝茶潤喉,沉香便捧著木托在外面稟報了。
顧祁還沒開始看折子,便讓沉香進來,目光落在那腰帶上時,只是略微停留了片刻,隨即淡淡地說了句,“放下吧。”
他素來不怎么在意這些,只要不是難看到沒法忍受的地步,穿戴什么也無須太過講究。
沉香依言放下了木托,但仍舊站在原地沒走,看樣子似是有話要說。
顧祁抬頭看她一眼,心里一動,又看了眼那條腰帶,想起了楚顏從前日開始就在繡房任職了,便走到了桌前,拿起那條腰帶,一看之下,頓覺有些差異。
騰龍微隱于祥云之后,威風凜凜的面目倒是出來了,可龍身卻若隱若現——這并非繡房那群人的風格,以往的圖案總是怎么威風怎么來,從來不會猶抱琵琶半遮面。
不知怎的,他十分篤定這腰帶并非出自宮女之手,而是出自那個總是眉眼含笑的女子之手,光是看著這條非同尋常的騰龍,似乎都能聽見楚顏在那個月夜里曾經對他說過的話。
她說他必定會如愿以償、一展宏圖。
所以這條呼之欲出的龍是在暗示他終有一日會完成如今這個韜光養晦的過程,如同巨龍一般叱咤朝堂么?
唇角下意識地勾起,他沒有注意到,沉香卻是看了個真切,素來清冷又內斂的太子殿下竟然真的因為一條腰帶就展露笑顏……
她覺得自己押對了寶,當下垂下頭去,恭恭敬敬地說,“太子殿下,沉香還有事稟報。”
顧祁抬頭,云淡風輕地看著她,“趙楚顏有話要對我說?”
沉香咬了咬唇,搖頭道,“奴婢今日未曾見到趙姑娘,江尚宮說,姑娘為了繡好這條腰帶,花了整整兩個時辰的功夫才把它給趕出來,眼下累得不行,就先回去休息了。”
這話果然引來顧祁的懷疑,“趕出來?這腰帶不是前幾日就吩咐下去了么?怎的會花了她兩個時辰趕出來?前幾日干什么去了?”
沉香一五一十地把今日發生的事情交待了,顧祁越聽越沉默,到最后眉心一蹙,明白了這是怎么回事。
有人不滿意楚顏的空降,做了手腳想要害她,而她就不服輸地花了兩個時辰趕出了這條腰帶,把自己給累得夠嗆。
顧祁心里五味雜陳。
自打認識她,似乎就總是看著她不服輸地做著一切世家小姐不會做的事。
小時候是頂著個孩童的身軀跑來為他擋去清陽隨手砸來的筆,在池塘邊又以那樣瘦小的身板與比自己胖上好多的清陽打架,那日在朝堂之上她義無反顧地違背了家人的意思暗示于他、替他免去了被逼婚的下場,月色之下她手無縛雞之力地站出來、為了安良媛去譴責那個手持利器的負心漢。
而今日,她又一次以不服輸的心性完成了這個看似不可能的任務……該怎么說她呢?
顧祁從前看過的后宮妃嬪或是皇族女子,無一例外都嬌弱金貴,從來沒有一個姑娘像楚顏一樣以不服輸的野草個性肆意妄為,勇敢得像顆小太陽,說她魯莽也好、逞強也好,可是就是這樣的她,渾身上下都充滿了不一樣的光彩。
拿著這條耗費她無數心血的腰帶,顧祁沒說話。
門外響起了萬喜的聲音,“殿下,北郡王來了。”
顧祁心中一動,“讓他進來。”
沉香于是默默地出了門。
秦遠山每日都會來宮中與顧祁議政,同來的還有蕭家的孿生兄弟,顧明瑞與顧初時因是皇族諸侯,身份特殊,自然不便深入參與議政。
眼下進了門,一襲青衫溫潤儒雅的秦遠山看了眼太子手中的腰帶,微微頷首,“微臣參見太子殿下。”
顧祁緩緩抬起頭來,聲音如常地說,“遠山,我有事情交給你。”
他的眼神寂靜明亮,似乎與平日并無兩樣,可其中又確實有些非同尋常的光芒。
秦遠山微怔,隨即俯首道,“聽憑太子殿下差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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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顏回去睡了個長長的午覺,然后才回到繡房,踏進大殿時,首先看到的是立在門口的那個頎長的身影,一身青衫儒雅俊秀,不似宮中之人。
她一愣,而那人顯然也聽到了她的腳步聲,就這樣回過頭來對上了她的眼睛。
秦遠山?他來干什么?
秦遠山并非一個人來的,他的身后站了好些個太監宮女,每人手里都捧著個木托,里面擺的東西琳瑯滿目,有金銀首飾,有珠寶白銀,還有絲綢布匹。
看見楚顏,他從容不迫地對她點了點頭,“趙小姐。”
楚顏也微微頷首,“見過北郡王。”
大殿里的人都把目光放在了兩人身上,而秦遠山用溫厚明朗的聲音說道,“太子殿下對今日呈上的繡品十分滿意,特地派遣我送來這些賞賜,犒勞趙小姐為繡品花費的心血。太子殿下還說,今后繡房大小事務,趙小姐有權作出一切決定,對待繡房的宮女,賞罰都由你來定,無須特意經過殿下批準。”
他的聲音無比清晰地響徹耳畔,楚顏禁不住揚起了唇角,明白了他的來意。
太子看見了那條腰帶,也看見了她沒有說出口的話,此番讓北郡王前來繡房,除了告訴她他看明白了她的心意,也在眾人面前為她立威,警告那些心頭有鬼的人,她今后會是繡房絕對的權威。
楚顏對上秦遠山清澈的眼眸,真心誠意地笑道,“楚顏多謝太子殿下,多謝北郡王。”
她的笑容像是烏云散盡的晴空,毫無防備,毫無掩飾,秦遠山好似看見了九年前站在池子邊上和他說話的那個小姑娘,聰慧美麗,眸光冷靜。
他對她點了點頭,告辭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