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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兩天,又到了繡春去王府上工的時辰。這幾次,確實像蕭瑯自己說過的那樣,他沒次回來都在戌時末后。繡春卻不好真的踩著點去,一般會提前半個小時到。等一會兒,他也就回來了。
許鑒秋照舊套好了車停在陳家側門邊的巷口,繡春出去時,正與外頭回來的陳立仁迎面相遇。
對于這個人,她心里恨不得抓住了狠狠咬他一口肉下來,面上卻始終不冷不熱,既不親近,也沒表現出敵意。只是這些天,她也覺察到了,陳家這兩父子見了自己,態度明顯比一開始熱絡許多,和自己姑姑差不多,仿佛也是想籠絡的意思。此刻見陳立仁朝自己招呼,壓下心中的厭恨之意,朝他略微點頭,笑了下,便從側旁而過。
陳立仁望著她背影消失,面上的笑意漸漸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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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的車停在了王府門前,繡春進去,照例在禊賞堂等。過了戌時末,蕭瑯卻沒回。繡春耐心再等,一直等到將近亥時末了,她坐在燃了暖爐的屋里,人已經開始犯困打瞌睡,迷迷糊糊時,聽到外頭起了腳步聲,一個激靈清醒過來,揉了揉眼睛,看見蕭瑯挾裹了一身寒氣匆匆進來了,趕忙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過去相迎。
蕭瑯看了眼她還略帶惺忪的模樣,一邊解自己外氅,一邊道:“今天實在是回不來,累你久等。太晚了,這次就算了。你回去吧。下次倘若我過了戌時還沒回,你不用等,自管回去便是。”
繡春已經完全清醒了過來,趕緊搖頭:“殿下日理萬機,為國事操勞,我等等又何妨。”
還是這句話……見蕭瑯橫自己一眼,繡春忙又補道:“這是其一。其二便是殿下的健療不能停。一停,藥物的功效缺乏連續作用,便達不到預期的最佳效果。”
蕭瑯見她堅持,點頭道:“那你稍等。”說罷轉身去更衣。
這一次,他動作似乎很快,幾乎只是泡藥浴的功夫過去,人便回來了。往那張榻上一躺,道:“有勞你了。”
兩人經過這么幾次配合,已經頗熟了。繡春也不用邊上侍女動手,自己替他卷了褲管至大腿上部,然后從頭開始那一套動作。做完林奇規定的那部分,也未抬頭,只道:“殿下,好翻身了。”說了一聲,沒見他動。抬眼才發現,他不知何時竟已睡了過去。那本他常看的書仍緊緊握在他左手上,卻一道搭垂在他胸前。他的臉龐微微側著,雙眼閉合,已然沉沉睡了過去。
繡春一怔。
如果說,第一次她對他說“殿下日理萬機為國事操勞”這話,完全只是應付之辭,那么今晚方才那句,其實已經有些出于真心實意了。越與她的這個病人接觸頻繁,她便愈發感覺到此人是個工作狂。早出晚歸不用說了,就拿他最近一直在看的那本書為例,她原先還以為是什么消遣之類的玩意兒,后來有一次出于好奇,趁他不在時偷偷去翻了下,才發現是本水利農書,隨意翻了兩下,沒什么興趣便放了回去。
此刻,想必也是他太過疲累了,這才會這樣便睡了過去。
方姑姑不在,邊上的侍女剛也恰出去了。繡春停了手,屏住呼吸,悄悄看向這個睡夢中的年輕男人。他的面龐在跳躍的燭火下,如美玉光潔,額角下頜卻又帶了種說不出的英挺。發簪許是因了方才洗澡后沒插緊,在枕上稍一滾,將將便松了出來,綰不牢他一頭漆黑青絲,任它柔順地覆在青玉素面的錦緞枕上……
不得不承認,他真的是繡春所見過的最好看的男人。
繡春看了一會兒,咬了下唇,終于收回了目光。拿過放在邊上的一張毯子,展開,輕輕蓋在了他的身上,然后輕手輕腳地出了屋子。
☆、第25章
再過幾日,十一月的二十八,是太皇太后吳氏的六十大壽。
按說,太皇太后的六十大壽,自該普天同慶,須得好生操辦一番。只是不巧,恰趕上文宗新喪未滿三月,雖說作為母輩,太皇太后無需替兒子服孝,但除了他,從太后和兩位監國親王開始,往下一應人等都尚未出服孝期,這個壽日自然無法大辦了。最后折中一下,至晚間,只在宮中設小宴,以水代酒,不備戲樂,只讓子孫后輩及親近些的皇族中人和命婦們入宮列席,以賀大壽。
到了這日,雖說只是小宴,但場面自然也十分排場,巨燭煌煌中,小皇帝蕭桓領了比他小一歲的堂弟蕭羚兒、永平郡主等孫輩給祖母磕頭賀壽后,分坐在她兩側,再是傅太后、大長公主、唐王、魏王等人拜賀,再下去旁的皇親貴戚、公侯命婦……待冗長的拜賀過后,便是筵席。
蕭瑯不過略坐,便起身離去,往前頭內閣日常議事的紫光閣而去。
小皇帝才八歲,幾乎還什么都不懂。照先帝遺命,朝政暫由傅友德歐陽善兩位顧命大臣和蕭曜、蕭瑯兩位監國王爺共同攝理。傅友德曾是蕭瑯幼時起在宮中的教授,歐陽善亦是內閣元老,這二人在朝中可謂德高望重,卻又各成一派,原先還算和睦共事,只是最近,身為外戚的傅友德,漸漸似表露出隱隱攬勢之態,自然遭到歐陽善的抵制。至于唐王蕭曜,除了軍政方面的事務,其余朝政,大多不插手。而每日,朝廷連同地方各地投來的數以百計的折子,其中十有七八卻都是有關各地的農事水利民生,這些繁冗政務,幾乎都需蕭瑯過目,最后與內閣商議拍板,他的忙碌程度,可想而知。方才過來之前,還有十來本奏折未完。傅友德與歐陽善此刻應還在那里等著自己過去。
出了永壽宮,蕭瑯加快腳步,抄近道經過晚間不大有人往來的云光閣,經過側旁一道復廊時,前頭忽然有個人影閃動,最后立在昏暗處不動,卻恰擋住了他的去路。蕭瑯稍走近,看清來人之后,目光略微一沉,腳步便停了下來,朝那影子作了個揖,恭敬道:“太后怎的不在壽席就座?”
這人影微微晃動,髻側斜插的鳳釵銜珠隨之顫動,反射不遠處一盞宮燈燈火,光線掠過她的臉龐,照出一道明艷,正是當今傅太后傅宛平。
傅宛平朝蕭瑯微微走近一步,低聲道:“我找你,有話說。”
蕭瑯未動,只道:“太后有事,明日遞折至內閣便可。臣先告退。”轉身之時,傅宛平卻在他身后低聲呵呵笑道:“三郎,多年不見,何以你竟無情至此等地步。就算不顧念少年時的青梅之誼,如今與我不過說兩句話而已,也會這么難?”
蕭瑯并未回身,只是道:“太后若是有事,明日可至紫光閣。此處并不是說話的地方。臣告退。”說罷邁步,身后一陣細碎腳步聲來,鼻端香風拂過,看見傅宛平竟攔在了自己身前。
“魏王殿下,倘若你不怕在這里說話被人撞見,我也不怕。”傅宛平冷笑道,“我尋你,確實是有事,關乎國家之大事。”
蕭瑯略微蹙眉,借了昏暗的夜光,看她一眼,終于道:“我還是那話,你來紫光閣吧。你父親大人和歐陽大人正在那里。你是太后,桓兒年幼,你若有事,并非不容你說話。”說完轉身,大步往前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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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瑯至紫金閣,與傅友德和歐陽善剛議完今日最后剩下的幾件朝廷之事,外頭宮人傳話道:“太后到——”聲音里帶了絲掩飾不住的驚詫。
傅友德和歐陽善對望一眼,也是訝異不已。齊齊站起身,看見傅宛平已經進來了。朝她見禮后,傅友德便問道:“宮里正為太皇太后賀壽,太后不去那里,怎的到了這里?”
他雖是傅宛平的父親,但君臣之禮,仍需恪守,尤其是在外人面前。
傅宛平道:“我過來,尋監國魏王有事商議,你們退下。”
傅友德歐陽善再次對望,不約而同皺了下眉,看了眼蕭瑯,終于勉強出去了。
傅宛平看著蕭瑯,冷冷道:“這下我可以說話了吧?”
蕭瑯有些無奈,搖搖頭,望向她道:“太后請講,臣恭聽。”
傅宛平盯了他一眼,壓低聲道:“我從前便聽聞,唐王在北庭時便有不臣之心。如今桓兒年幼,恐怕他此心更盛。你身為監國之一,對此應該有所防備了吧?”
蕭瑯神色如常,便似她說的是今天天氣不錯而已。只淡淡道:“太后此話重了。唐王亦是監國之一,倘有半分你所言之心,先帝又何以會委他以重任?還望太后勿要信人讒言,免得冷了臣子的忠君心腸。”
“你向來就是這樣,即便有事,也從不會言講。從前就這樣,如今愈發會遮掩心事了,”傅宛平冷笑道,“先帝不過是出于忌憚,這才委他以監國,加以安撫而已。先帝臨終前,最后見的人是你。我雖未聽到他說了什么,料想應也和桓兒有關。他既信你,把桓兒交托給你,你便當盡心竭力保他。我能說的,也就是這些。但愿你能聽得進去。”
蕭瑯道:“太后放心。臣既監國,當履監國之責,絕不敢懈怠半分。”
傅宛平哼了聲,立著不動,臉色有些難看。
“太后,時辰不早了,今日事也已畢。倘若無事了,臣先告退。”
蕭瑯朝她行了臣禮后,邁步離去,待要與她平肩而過時,忽聽她壓低聲,沒頭沒腦道:“你和金藥堂的那個董秀,到底是什么關系?”
蕭瑯微怔,腳步一頓,側頭望著她,見她正盯著自己,柳眉緊蹙,眸中隱隱似帶不屑之色。
“他是郎中,代林大人與我瞧病,如此而已。”
蕭瑯收回目光,隨口應了句,繼續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