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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嗤——”
巧兒笑了出來,“葛老爹是大總管,你又不是大總管。等你當上大總管了,你再來管!”
她口齒清楚,這話一出,惹得邊上的伙計都齊齊笑了出來。只是大約很快想到他爹的身份,急忙又都止住了笑。
葛春雷臉色微微發紅,瞪著繡春道:“我看這小子賊眉鼠目的,最近百味堂不是卯足了力氣要跟咱家斗嗎?說不定便是他家派來的內奸。不能就這么輕易留下!”
巧兒也沉下了臉,冷冷道:“葛大爺,我爹那里少人,活又多,他老人家五十多了,前些天還跟人一道日日忙到半夜三更,累得犯了腰疼的老毛病,到如今還不能好好走路。你阻攔我找人,行,你自己要是能來代替他的活,那我就不要他了!”
葛春雷是陳家大總管葛大友的兒子。葛大友是陳家老人,替陳老爺子做了半輩子的事,忠心耿耿。老爺子對他也不薄,支持他兒子讀書科考。只是他非但不是讀書的料,而且仗著自己爹,在陳家頗有點少爺的架勢。他一直喜歡巧兒。偏她看他不上眼。方才恰巧見到巧兒領了繡春進來。見繡春生得是個小白臉的模樣,怕日后近水樓臺勾了巧兒,忙不迭地蹦出來阻攔。此刻見巧兒真的惱了,忙賠了笑臉道:“巧兒妹妹你別惱,八叔那里少人,我自然知道。只是咱們金藥堂招人,歷來也有規矩。尤其是廠子里,更馬虎不得??此筒粫鍪碌哪?,若是再招個什么都不懂的人過來,非但幫不了忙,只怕反而絆了你爹的手腳?!?
畢竟是大管家的兒子,好歹不能得罪死了。巧兒忍住厭惡,哼了聲,“我倒要看看你能考出什么花樣?!?
葛春雷見她讓步了,便對著繡春問道:“四氣五味是什么?”
這是非常淺顯的入門知識了。
“四氣寒熱溫涼,五味酸苦甘辛咸。另有平、澀。平歸于甘味,澀歸于酸。”繡春應道。
葛春雷咳嗽一聲,又問道:“炮制之法,都有哪些?”
“曰炮、曰爁、曰煿、曰炙、曰煨、曰炒、曰煅、曰煉、曰制、曰度、曰飛、曰伏、曰鎊、曰摋、曰曬、曰曝、曰露。共計十七種。每一種又可詳分細法。須得根據實際各盡其宜?!?
葛春雷見一邊的巧兒不住點頭,有些不甘心。轉了下眼睛,不屑道:“這些不過是入門,知道也是應該。我再問你,入藥的姜分幾種炮制法?都有什么功效?”
巧兒不滿地插道:“葛春雷,你這是在考藥師呢?我找的可是藥人!”
葛春雷反駁:“巧兒妹妹,這姜可是再普通不過的藥材。他要是連這都不曉得,以后怎么替你爹做事?”
繡春淡淡道:“姜按炮制法,可分生姜、干姜、煨姜、炮姜。生姜歸肺經,發表散寒。干姜歸心經,回陽救逆。煨姜歸胃經,暖胃止瀉。炮姜歸脾經,溫經止血。這個正好當初我在老家做學徒時,師傅教過我。”
邊上伙計紛紛點頭,巧兒笑道:“我就知道我看中的人沒錯?!迸つ槍χC春道,“別理他了,咱們走吧?!?
葛春雷臉漲得通紅,惱羞成怒道:“不行,我還沒考完……”話沒說完,忽然整個人蔫了下來,朝著藥堂一側的內門方向訕訕地叫了聲“爹”。
繡春看去,見那里不知何時立了個老者,正是方才自己掃地時從邊上經過的那個。他此刻雙眉緊皺,盯著葛春雷。冷冷道:“我叫你去城外莊子里檢點藥材,你怎的此刻還在這里耍嘴皮子?你出去看看,日頭都要升到半天了!”
葛春雷慌忙應了聲是,也顧不得繡春了,低頭便匆匆而去。
“葛老爹!”
“葛總管!”
巧兒和伙計紛紛朝那老者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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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家老爺子陳振多年以來養成了個規矩,每日一早,必定親自去巡視一遍自家開在城中南北的兩家藥鋪,風雨無阻。如今他不方便去,這事便由葛大友接過。他方才便是從城南的藥鋪回來,第一眼看到繡春時,便覺得有點眼熟。但卻想不起來在哪里見過。也就走過去了。方才拐回前堂,無意撞到自己兒子為難這少年人的一幕,這才知道他是來找活干的。見他懂幾分藥理,方才又勤快主動掃地,對他印象便不錯了。罵走葛春雷后,看了眼繡春,略微點頭道:“年輕人,不錯。你領著去你爹那里吧。”后頭這句話,是對巧兒說的。
巧兒點頭,高高興興地帶了繡春往后頭去。此時兩個坐堂郎中也相繼來了,徒弟忙迎上去端茶擺椅。葛大友察看了一番店面,見窗明幾凈,諸般有序,客人也開始陸續上門了,心中滿意,喝了聲:“都用心著些!”
伙計齊齊應是。
新的一天開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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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跟著巧兒穿過藥鋪前堂往里,這才發現藥鋪后頭和昨天看到的陳家宅子也是相連的。整個陳家宅院,從南到北,幾乎占了半條街,數百間房。巧兒一邊帶著她七拐八拐地往后頭去,一邊不停地介紹各處所在,儼然她已經被雇傭了的樣子。繡春聽她介紹,從南到北走到頭后,雖還有些云里霧里,但對大宅里的布局,大致還是有了個概念。
藥堂后頭是外賬房,過去一個花廳,便是南院。以一道匾額廊分隔左右,左手邊是南廳花園,除了尋?;ú?,主要栽種香櫞、佛手、藿香、佩蘭等藥用植物,還挖了個水道方坑養蝎子和蛇,都有專人打理。右手邊是祖先堂、里賬房,貯存藥材的庫房,以及專門接待客人買賣貴重參茸的院落。南院與北院用一道墻分隔,中間開一扇門,主要是陳家人的居所。這里巧兒沒帶她進去,從旁邊一條甬道經過時,只跟她說里頭住了陳老太爺和姑太太一家,也就是老太爺的女婿一家人。女婿姓許,有個兒子叫許鑒秋,今年十八歲。
“我聽說,藥堂里除了姑太太一家幫著做事,還有一家族里的人?他們住在哪?”
繡春裝作隨口問道。
巧兒道:“三叔公一家?。克麄儾蛔∵@,住后頭陳家巷子過去的那條街上。很近?!?
繡春的眼前浮現出陳立仁的那張臉龐,心口忽然一陣突突亂跳,便如有利刃在刺一般。
巧兒并未覺察她的異常,繼續領她往后門去,走過一片墻時,忽然放緩了腳步,指著墻頭里露出樹冠的一片院落道,壓低聲道:“這里便是從前陳家公子住的地兒——那才是真正的陳家公子,可惜大爺死了,二爺聽說帶了個青樓女子走了,到如今一直沒消息——那會兒我還沒生出來呢。只是老爺子可恨這位二爺了,提起他就發脾氣。有一次我爹多說了兩句,他還砸了茶碗,正好我在邊上,瓷片兒差點飛我臉上,嚇死我了……”
她說著,忽然像是意識到自己多嘴了,急忙捂住了嘴。
繡春沒有接口,只是默默看了眼墻頭那側伸過來的一片樹冠,想象著父親當年在這里生活時的情景,不禁一陣黯然。
“到了?!?
終于到了后門。這里有數排罩房,住了在陳家藥廠做事的大小主管。巧兒父女也住這里。她略微介紹了下,便領著繡春出了門,到了巷子尾毗鄰陳家宅院的一座門前,推了進去。
這里便是藥廠。金藥堂所有的成藥,包括丸劑、散劑、藥酒、膏藥,從藥材炮制、原料配制、成藥、裹蜜、裹金、吊蠟皮,到最后打上金藥堂的標記,全部都在這里完成。有大小主管數十人,工人數百。一到天黑,里頭用于制細藥的內院便清場上鎖,白日里也不隨便放人進去。相比之下,炮制原材料的院落管得沒這么嚴,巧兒對著門房說了幾句,門房看了眼繡春,便放了進來。進了炮藥的院。院子很大。里頭到處曬滿各種待干的藥材,十來個人忙忙碌碌,巧兒問了聲,得知父親在釜房,便領了繡春過去。剛進入,繡春便聞到一股濃烈的奇異味道,立刻辨了出來,似乎是阿膠。一個五十上下的老者正在一口釜前忙碌著,邊上站了兩個學徒。走進了些,見他正在炒制一鍋切成指甲面大小的阿膠粒。邊上已經啟出剛炒好的一鍋在晾涼。成品是圓滾滾的棕黑小顆粒,大小均勻,狀如珍珠,瑩潤可愛。
阿膠珠是陳家膏方中的必備藥材。這種炒制法,既繁瑣又需技巧,對體力也是很大的一種考驗。繡春從前也只聽說過而已,不想此時竟親眼見到。不禁對這個看起來黑黑瘦瘦的老者肅然起敬。
朱八叔指點了學徒幾句后,把鏟交給了他們,擦了下額頭的汗,看向了繡春。
“爹,這是新招的人。你別看他長得像讀書人,他很吃苦耐勞的。連葛老爹都說他好。他叫——”
巧兒立刻幫著繡春說好話,順口要提她名字時,才想起來一直沒問,停了下來。
“八叔,我叫董秀?!?
繡春接了下去,朝他見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