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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裴度知道阻攔不了,目光落到繡春身上,立刻道:“把他也帶著上路,好有個防備。”
蕭瑯看了眼繡春,下意識地捏了下方才與她手相握過的那只右手,那種留在他掌心的異常柔膩之感,此時仿佛還未消去。這讓他感覺略有些不適。
“咱們路上疾行,他未必會騎馬,便是會,想來也受不住馬匹顛簸。左右一兩天便會到,不必多事了。”說罷接過那碗熬好的藥汁,一口喝完,回頭對著繡春點了下頭,便邁步而出了。
繡春盯著他背影,見他走得已經很是穩當,看不出有什么異樣了。心里其實清楚,以他膝部這樣還未消腫的狀況,走路對他而言,絕不是什么輕松的事。只是這個人,他自己都不在意身上的兩條腿,她這個外人又何必多事?
裴度無奈嘆了口氣,摸出一塊碎銀丟給繡春,轉身便隨前頭的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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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回到客棧,已是凌晨丑時多了。安撫了還在惴惴等候的掌柜幾句,便回自己屋里繼續睡覺。次日早,丁管事等人才知道昨夜她被叫去驛館出診的事,問了幾句。繡春隨口應了幾聲,并未提那人的身份。丁管事無事,和人一道再去探聽消息,仍不見放閘的跡象,回來唉聲嘆氣不已。
昨夜那幾個人,雖沒有明說,但結合這兩天聽來的小道消息,繡春知道這回恐怕真的要在這里繼續滯留了。反正急也沒用,索性安下心來,一邊替問診的人看病,一邊慢慢等著便是。
作者有話要說:
☆、第 8 章
次日黃昏,漫天晚霞夕照中,上京唯一沒有關閉的北城門口,迎來了風塵一行的四五人。
天下馬匹,以河套北、天山西戰馬為駿。那幾匹天山雄駿停在高聳城墻側時,卻已然大汗淋淋鼻息咻咻。
城尉一眼便認出了騎于馬上的當先二人。涼州刺史裴度便罷了,賀蘭王之名,天下誰人不知?他急命城卒推開沉重的城門,正要迎向那位此刻坐于馬上的的魏王殿下之時,忽聽遠處又傳來一陣潑剌剌馬蹄之聲,舉目望去,看見再一行人自卷揚塵土中飛馳而來,幾乎眨眼間便到近前——當先那人,一身軟甲,正當三十左右的男子壯好之年,雙目如電,神情冷峻,胯-下驅一匹遼東鐵駿,不是別人,正是唐王蕭曜!
唐王蕭曜,乃先帝次子,為當今吳太后所生,以武冠天下而聞名。如今就藩于遼東北庭。
一百多年前,以游牧為生的突厥人日漸強大,最后建立了突厥汗國。突厥人時常南下襲擾,一直便是天朝之患。到了四十年前,突厥牙帳起了內訌,一場兄弟鬩墻之后,一分二治,以黑河為界分東、西二汗國。牙帳雖一分二,這幾十年來,突厥人對南方中原的覬覦之心卻始終未變,邊境摩擦不斷。十年前開始,唐王據北庭,魏王據賀蘭,先帝二子,一北一西,分別抵御東西突厥。正是有了被并稱為天朝“銅城”“鐵壁”的他兄弟二人,這么些年來,突厥人才不敢貿然南下進犯,朝廷得以安定。
城尉已經奉命在此等候這兩位親王多日,先前一直不見人到。沒想到此刻他二人竟齊齊趕到了,慌忙跑著迎了出去。
蕭瑯勒馬回頭,看到自己的二兄正往城門疾馳而來,面上露出了笑容,立刻調轉馬頭,親自迎了上去。
他二人相差五歲,雖不是同母所出,在他十六歲奔赴靈州之時,早已成人的蕭曜也已去了北庭歷練,且這么些年來,因了各自之事聚少離多。但打小起,兄弟二人的感情便一直不錯,同席讀書,同行游獵,年長的蕭曜甚至還充當過蕭瑯的騎射師傅。因而此刻在這里意外遇到已有數年未見的兄長,自然高興。
蕭曜轉眼便到近前,看到蕭瑯正要下馬相迎,敏銳地注意到他蹬著馬鞍的左足似乎有些勉強,立刻驅馬過去,伸手攔住了他,關切地問道:“三弟,數年沒見,你的腿腳如何了?”
他的左手拇指之上,也戴了一只與蕭瑯相同的黑玉指環。這是先帝當年從同一塊稀玉中雕琢而出分賜他兄弟三人的。意寓同根同生。
蕭瑯微微笑道:“多謝二皇兄關愛。已經好多了。并無大礙。二皇兄近況如何?”
蕭曜略微點頭,道:“我一切安好。”隨即看向城門方向,神色略轉,皺眉道:“我自接到消息,便日夜兼程趕來,恨不得肋下生翅,只是路途遙遠,直至今日才到。但愿陛下無事。”
蕭瑯未應聲,目色中掠過了一絲憂慮。
他二人其實都清楚,倘若不是病情極度惡化,裕泰帝絕不會這樣臨時突然急召他二人齊齊回京。皇宮中的那位兄長,恐怕已經是……
“二位殿下,小人奉命在此等候多日了,城門已開,二位殿下可入城了!”
城尉已經跑了過來,朝他二人施禮后,立刻說道。
兄弟二人對望一眼,齊齊挽韁,驅馬朝城門疾馳而去。很快,一行人馬便如風雷般消失在城門里,只留下身后被馬蹄卷揚而起的微微塵土。
“怕是要變天了呢……”
城尉目送這一行人背影后,仰頭看了下晚霞密布的天空,搖了搖頭,低聲這樣自言自語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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裕泰帝如今不過三十五歲。這樣的年紀,本當是男人的盛年。只是他卻是個例外。
他是先帝宣宗的長子,為元后所出。出生即被立為太子。可惜先天不足,身體自小孱弱。元后薨后,宣宗續立吳皇后。吳皇后以賢惠而著稱,對他照顧備至。他就這樣做皇太子一直做到三十歲,繼位成為皇帝。
他因了身體的緣故,性格偏于軟弱,與兩個文才武功出色過人的弟弟相比,更顯才智平庸。但稱得上是一個好皇帝。繼位之后,尊吳皇后為皇太后,愛民清政。可惜健康每況愈下。不過當了五年皇帝,便到了燈盡油枯的地步。自知大限將至,他將內閣首輔傅友德與歐陽善二人傳至朝華殿的病榻前,命他二人為顧命大臣,云自己去后,請他們輔弼太子。傅友德與歐陽善在皇帝病榻前涕淚叩首,表示自己必將全力輔佐幼主,肝腦不惜涂地。安排好顧命大臣之后,他便只剩一件事了,那就是撐著等待他那兩個幫他撐住半壁江山的弟弟的到來。
天色擦黑,前來探望皇帝的臣子剛剛出去。他們還沒離開,正在外殿盤詢太醫院的御醫。傅皇后命宮人掌燈后,坐在御榻之側,娥眉深鎖,久久不解。
她是首輔傅友德的女兒,閨名宛平。太子蕭桓的母親,此時不過二十四五的年紀。因天生麗質,保養得又好,容貌便如二十出頭,仍是絕艷后宮。倘若病榻之上的皇帝真就這么去了,毫無疑問,她將會成為本朝一百多年來最年輕的一位皇太后。
案角之側宮燈灼灼,燈光映在了她的臉頰之上。她望著燭火出神,眉頭仍是微蹙,卻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榻上的皇帝忽然發出一聲低弱的j□j聲,她回過了神,正要看向他時,外殿傳來急促腳步聲,一個宮人過來傳話,說唐王殿下與魏王殿下趕到了,此刻就候在殿外等待傳召。
她目光微微一動,面上閃過一絲奇異的表情。點頭命宮人召他們入內,隨即俯身下去,對著皇帝輕聲道:“陛下,唐王與魏王到了。”
裕泰帝睜開了眼睛,原本泛出瀕死之色的一張臉在這一刻仿佛終于被吹入了生氣。他掙扎著想坐起來,皇后往他背后墊了兩個靠墊。他終于覺得舒服了些,吃力地看向外殿,見自己的兩個弟弟已經在幾位肱骨大臣的簇擁之下疾步而入,到了榻前,朝自己齊齊下拜叩首。
裕泰帝的目光在對面二人的臉上交替游移數下,終于露出一絲笑意,喘息著道:“朕撐著一口氣,便是想要等到二位賢弟到來,好再見最后一面……”他咳嗽數聲,續又道,“朕纏綿病榻之時,每每憶及幼時兄弟情深,種種往事便歷歷在目。而今朕先行要去,心中不勝悲涼……”
他說著,不禁垂淚。榻前的唐王魏王及眾大臣亦是戚戚然哽咽不已。
“朕勉力撐著,另便是想當面將太子交托給二位賢弟……”裕泰帝勉強振作精神,喚了聲太子的名。八歲的蕭桓便從太傅歐陽善的身畔疾步而來,垂首立在了榻前的皇后身側。
“桓兒……你尚年幼,父皇去后,除了兩位顧命閣老,諸事尚要仰仗你這兩位皇叔……若能得他二人傾力輔佐,朕便是去了,也是安心……還不快向你兩位皇叔見禮……”
蕭桓目中含淚,要向蕭曜和蕭瑯行禮時,他二人起身避讓,對著裕泰帝齊道:“陛下放心。臣弟必定鞠躬盡瘁,不敢負陛下重托!”
“如此朕便放心了……”裕泰帝欣慰一笑,神色轉肅,道,“朕去后,由閣輔傅友德、歐陽善為顧命,贊襄一切政務。唐王、魏王監國,至太子成年歸政……”
說這些話,仿佛已經耗費了他全身大部分的力氣,他再次閉上了眼。
蕭曜和蕭瑯安慰了流淚的侄兒幾句,知道皇帝此刻需要靜養,便與大臣們一道退出。正此時,榻上的皇帝忽然道:“三弟且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