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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幽又深深一揖,平緩地說了一句話:“陛下,朝臣一時想不出,可您還有宗親呢。您的叔伯、您的姑姑們,必是站在您這一邊的。”
立時便均面有喜色。怎的就把這一方不小的勢力忘了?宗親對朝臣,剛好合適。
說起來,目下的宗親們較之從前特殊些。因著太上太皇后來專寵太皇太后一人,六子四女中,有兩子兩女是太皇太后親生,另外四子中,亦有兩子因生母早逝過繼給了太皇太后。
數算起來,除了當初的皇三子因為某些舊怨一直記恨太皇太后、在次子元沂——也就是先帝繼位后甚至意圖謀反而被賜死,太上太皇的這其余五子四女,都處得甚為融洽,全無權勢相爭之事。
一直以來,賀蘭子珩只覺家中如此和睦實在甚好,倒沒想到有朝一日能派上這用場——叔伯間無權勢相爭,卻不是無權勢,正好拿來和外面的權勢一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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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下拿了主意,親筆寫好信函,邀了一眾長輩到錦都,又特意拜托了一直身在錦都的齊眉大長公主,待得眾人來時先替他款待一番,把事情說清楚了。
幾封信寫妥,先交予沈曄與蘇澈看了,覺得無甚錯處便差人急送去各封地。這許多宗親同時來錦都,沿途總還要布置一番,莫要出了什么險事才好。此事自還是交給禁軍都尉府,安排停當后幾日均松了口氣,沈曄、蘇澈一揖告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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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退之語未落,有宦官進來一揖:“佳瑜夫人有急事求見。”
正巧又有嬪妃前來,皇帝一點頭示意二人退下便是。然則未等他們出門,佳瑜夫人便已進了殿,淡掃了蘇澈一眼,輕笑道:“蘇公子也在?正好。”
正好?
蘇澈不解地蹙了眉頭,知與自己有關便停了腳。蘇妤亦皺起眉頭,朝殿門處看了看,隨著佳瑜夫人一同進來的還有嫻妃。
出了什么事?
她細細端詳著嫻妃的神色,嫻妃卻始終沒有抬眼看她,羽睫低低覆著,心緒皆覆在底下。
“怎么了?”皇帝同有兩分疑色,更多的卻是不耐,瞟了蘇澈一眼,向佳瑜夫人道,“蘇澈還有事要辦。”
意在不讓佳瑜夫人多做耽擱。佳瑜夫人又行上前兩步,屈膝一福,冷肅道:“陛下您寵云敏妃,連帶著器重蘇公子。可如今,他們連宮規也不顧了。”
不知佳瑜夫人又是要找什么茬,蘇妤面上一冷:“夫人何出此言?”
佳瑜夫人輕聲一笑,目光卻落在蘇妤神色的月梔身上。銜笑移步過去,月梔下意識地想避又不敢,直待她笑吟吟地行到她面前,持起她的手腕,凝視著腕上兩只殷紅的手釧一笑:“阮姑娘,這珊瑚手釧,是蘇公子送你的,是不是?”
“……是。”有檔可查的事情,月梔犯不著說謊也說不得謊,點頭承認。佳瑜夫人又一輕笑,清朗道,“進了宮的人,和外臣私相授受。”遂轉向蘇澈,冷涔涔說,“蘇公子,你不知道規矩,你長姐還不知道么?”
找這麻煩?蘇妤幾是連話也懶得多說,淡淡回道:“他們是未婚夫妻,這事陛下知道。”
心道竇家當真是被逼急了不成?找麻煩找到這個份上。
佳瑜夫人笑而未言,皇帝也點頭道:“是,朕知道這些事。月梔留在宮里就是為了三年后嫁給他,送些東西也是人之常情,夫人不必小題大做。”
“臣妾自不會小題大做。”佳瑜夫人面不改色,淺有一哂,“阮姑娘和蘇公子的事人人皆知,蘇公子尋著好物件送給心上人沒什么可說的。但……蘇公子你給嫻妃也備上一份,就說不過去了吧?”
這話說得蘇妤心里陡有一震,不知這是哪出。佳瑜夫人踱到嫻妃神色,執了她的手起來,揭開袖口,腕上兩只手釧,與月梔手上的如出一轍。
佳瑜夫人在眾人的沉默中旋起一笑,悠悠向皇帝道:“阮姑娘那手釧成色好,臣妾偶爾一看就記住了,日前看到嫻妃竟忽然也戴了個同樣的便留了心。覺得嫻妃不會做出那樣的事,可謹慎起見還是差人去月薇宮查了,果然是沒有這手釧的任何記錄。”佳瑜夫人說著語中一停,復又睇了眼嫻妃腕上的手釧,“后來再查宮門出入時的典籍,見蘇公子當日入宮時是拿了四個手釧進宮。正好,阮姑娘兩個,嫻妃兩個。”
不理會眾人的驚疑,佳瑜夫人看向蘇澈,話語無比嘲諷:“一邊和阮姑娘訂了親,一邊還要和人家的堂姐獻個殷勤?蘇公子,很是風流么。”
☆、115
一時殿中各人神色皆不同,蘇妤只覺心驚不已——可怕的不是佳瑜夫人的“找茬”,而是嫻妃的緘默不言。
攤上這樣的事,莫說是冤枉的,就算確有其事也總要為自己辯駁幾句,畢竟關乎性命。嫻妃卻自進殿起一言未發,任由佳瑜夫人說著,冷漠的臉上尋不到任何神色,就如同默認一般。
雖是覺得蘇澈與嫻妃有私情這事聽上去太不可信,可既有典籍記載,皇帝總免不了看向蘇澈,這莫名其妙帶進了宮又沒給月梔的兩個手釧是怎么回事,他得有個解釋才是。
蘇妤也看向蘇澈,等著他給個合理的說法。
“陛下……”蘇澈剛一開口,忽地心中一震,仿若驀地想起了什么要事般面上一白,當即把話噎了回去。沉默了很久,才又緩緩道,“臣與嫻妃娘娘并不熟悉,更不曾送過她手釧。”
他這般說,蘇妤是信的,月梔也是信的。可方才神色中的變化卻讓二人在相信中又有些許疑惑,總覺另有隱情。
“臣妾私下查過,這東西,確是禁軍都尉府的人隨蘇公子一同進宮時送進后宮交給月薇宮的宦官的。”佳瑜夫人在嫻妃身邊踱著步子,受之輕挑上那兩只手釧。她帶著修長的護甲,指上使了幾分力向上一勾,串珠的線繩撐不住力倏然斷裂。
一陣珠石散落的聲音來得猛烈,一顆顆殷紅的珊瑚珠迸了一地,敲出一下接一下的響聲。
“你……”嫻妃竟有片刻的失神,眼中驚怒交雜,俄而看向佳瑜夫人,心底的怒火幾乎要讓她忍不住動手,卻到底還是忍了下來,手在袖中狠狠一掐,仍是不語。
“陛下……”月梔回了回神,瞧了一眼自己腕上那兩串手釧,按著驚意至殿中跪下,強作平靜道,“這是蘇公子送給奴婢的東西,當時一共四串,奴婢覺得太多了,便送給了堂姐一對……”月梔說著抬眼看向蘇澈,只盼他幫自己把這謊圓了。
蘇澈還沒來得及開口,佳瑜夫人卻一聲冷笑,怒不可遏地一掌摑在她臉上:“成舒殿里由得你胡說?若是你贈與嫻妃,為何剛才不說?蘇公子也不曾說;若是你贈與嫻妃,便是月薇宮中無記載,云敏妃的綺黎宮里也總該有可查!”
一席話直接將月梔的辯解盡數戳穿。沒料到她會如此動手,月梔捂著臉驚得說不出話,蘇澈回過神后即是忍無可忍,奪上前就要找佳瑜夫人算賬,卻被沈曄陡然抬手擋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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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沈曄終是一揖,面上頗顯黯淡,“這手釧,和嫻妃娘娘無關、和蘇澈也無關,更不曾到過阮姑娘手上。”
殿中沉寂,沈曄抬了抬頭,又道:“是臣帶進宮的。”
佳瑜夫人顯是一怔,沈曄看向她,神色平淡道:“佳瑜夫人既查過典籍,便該知道,那日是臣與蘇澈一同進的宮。這四只手釧分別裝在兩只盒中,臣與他便各拿了一個。”
“他的,是給阮姑娘的;臣的……”沈曄語中一頓,壓制著心底地掙扎,如常道,“是給……云敏妃的,至于如何到了嫻妃娘娘手里,臣不知道。”
“什么?!”低有驚呼的是皇帝。萬沒想到沈曄給他的是這么個答案,給蘇妤的?這怎么回事?
“臣曾護送娘娘回宮,對娘娘心生傾慕。但除此之外并無其他,云敏妃娘娘對此亦不知情。”沈曄猶說得平淡,好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這下換了蘇妤面露震驚。佳瑜夫人同是覺得有些意外,卻很合她的心思,本是想著先除了嫻妃再說,如今若能直接把罪名安到蘇妤頭上,不急著除嫻妃便也罷了。
“沈大人這話說不過去。”佳瑜夫人冷而笑道,“這手釧云敏妃都收了,大人如何說她對大人的用心不知情?何況……”掃了一眼猶跪在地不敢吭聲的月梔,佳瑜夫人續言說,“蘇公子的這對是送給未婚妻的,便算是個定情之物;大人你同時送給云敏妃一對,云敏妃會不知何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