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匆匆隨來傳的宦官進宮,在宮門口恰巧遇到沈曄。
“沈大人……”蘇澈一揖,見沈曄的神色有點奇怪,怔了一怔。
沈曄拽過他,咬牙低語了一句:“在禁軍都尉府這么多年,頭一回進后宮議事!”
“……”蘇澈心說了一句“我也是”。這一路走得都很別扭,夜晚的皇宮靜靜的,兩名宦官為他們掌著宮燈,沿路有宮女經(jīng)過,退到一旁福身讓道,然后便會傳來他們隱約能聽見的竊竊私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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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容殿里,賀蘭子珩還在和蘇妤交著心。終于直言問她“活得這么矛盾,你就不想個別的出路?”
蘇妤一懵,遂啞笑說:“別的出路?若要尋出路,左不過是兩邊要放下一邊,要么是蘇家、要么是陛下,陛下覺得……臣妾能放下哪一邊?”
似乎也確是。
賀蘭子珩聽罷思量著,忽地笑了。蘇妤望著他愣了愣,聽得皇帝說:“不錯么……到底不是把朕擱下了。”
“……”面上微紅,蘇妤覺得自己剛才說了不該說的話似的,又讓他有了調(diào)侃的機會。
又各自默了會兒,皇帝斟酌的道:“你蘇家的事……朕也跟你交個底吧。”
“……嗯?”蘇妤輕怔。這是二人間有意避著的話題,如今他倒是主動提了。
“從頭開始說……”皇帝回思著笑了一笑,那些事于他而言實不止過了四五年,而是上輩子的事了,“先帝還在位的時候,你父親想推朕的三弟做太子。后來此事未成,原因有二,一是先帝不肯,因三弟是庶子;二是……朕娶了你。”
皇帝說著覷了她一眼,蘊笑說:“當時朕是真不樂意娶你,你蘇家權勢滔天,朕娶你做太子妃,等于又捧了你蘇家一把,日后指不準要怎么被你爹捏在手里;可若朕不娶,三弟必然上趕著娶你,到時候太子之位會不會易主,朕就不知了。”
蘇妤面色訕訕。聽人當面說著自己從前是如何如一奪位籌碼一般被爭來爭去總是不舒服的事。昔年她還只是個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世家貴女,對這些的唯一接觸,便是有一日圣旨到了,封她做了太子妃,她根本不知從那時起,這背后便是波濤洶涌。
“后來……你父親為了握權,結黨營私,還暗殺重臣。”皇帝如今提起這事,輕笑中仍難掩冷意,“那會兒先帝病重,朕還是太子。先帝選了四個輔政大臣,一個月內(nèi)就死了兩個——你父親這不止是暗殺,這是挑釁。”頓了一頓,皇帝凝視向她,又道,“過了沒多久,就出了楚氏失子的事——如今說來,朕承認確是朕當時對你存著偏見沒有好好去查,但就當真能全然怪在朕的頭上么?你蘇家當時權勢滔天,朕便是對你毫無偏見……讓你做皇后也未必是對的。”
所以那事出得剛剛好,他因為偏見沒有好好去查,也根本就不想查。
“朕繼位之后,撤換的第一個人就是禁軍都尉府的指揮使。”皇帝平淡道,“把人都擱到這個位子上了,你父親本事當真不小。”
蘇妤聽得心驚,這些事是她從來不知的,兩邊都在刻意瞞著她。
“那陣子朝中動蕩極了,人人都看著,不知道會鬧出什么大事來,朕也不知道。好在沈曄也是有本事的,把禁軍都尉府自上而下徹底換了個遍,才有了今天。”皇帝說著不覺輕笑,“所以你知道剛說讓你弟弟進禁軍都尉府的時候,沈曄為什么那么不樂意了?他是實打實地和你蘇家斗過。”
那時,沈曄甚至神色陰郁地問過他:“陛下,臣最近……沒犯什么錯吧?”
簡直覺得皇帝在成心找他麻煩。
“后來手里有了禁軍都尉府,才壓住了你蘇家,還是借著楚氏失子的幌子,一路查出之前的暗殺,才貶了你父親。算是‘擒賊先擒王’吧,再之后,蘇家的勢力也就慢慢瓦解了。”
蘇妤頜了頜首,余光瞥見郭合外殿外一揖,側首望去,郭合稟說:“陛下,沈大人、蘇大人到。”
☆、107
皇帝點頭:“傳吧。”
二人入殿時便見皇帝與蘇妤起身離座,遂一揖,其道了一聲:“陛下安。”
大約是因蘇妤是蘇澈的長姐、于沈曄而言卻還是個外人,四人中,沈曄顯得尤其不自在。
皇帝想了想,掃了一眼那半點沒動的晚膳,笑而吩咐重新傳膳來,又對沈曄與蘇澈道:“估計正好擾了二位用晚膳,邊吃邊說。”
“……”這次輪到了三個人都很不自在。
蘇妤的視線在幾人間一蕩,福身說:“陛下議事便是,臣妾回寢殿歇著……”
蘇澈還罷了,沈曄到底是外臣,怎么說都不合適。眼看著蘇澈和沈曄都顯得別扭極了,明顯就是因為有她這宮嬪在。
賀蘭子珩卻一握她的手,淡言了句:“你的綺黎宮,你躲到哪兒去?”
只好依言一并落座。
宮人重新布了菜來,一席變?nèi)实叟c蘇妤同坐一席,蘇澈和沈曄則分坐兩旁。蘇澈的目光不住地打量著蘇妤和皇帝,看得皇帝一笑:“沒事,剛跟你長姐說了些舊事,不必擔心她。”
“諾……”蘇澈一應,低頭吃了口東西。
“沈曄。”皇帝喚了一聲,沈曄抬了抬頭,倒是沒什么刻意的聽命的舉動,仍是穩(wěn)穩(wěn)坐著,聽得皇帝問道,“蘇璟的死,你查出什么來沒有?”
沈曄聽言便是懊惱一嘆:“沒有。蘇家早年得罪的人不少,現(xiàn)在成了這個樣子,只怕想要他命的人……多了去了。”沒有理會蘇妤的神色,沈曄繼續(xù)說道,“臣已查過當年命喪蘇璟之手的那兩位大人家中,又查了前陣子因云敏妃娘娘而遭徹查的楚家,沒什么進展。”
“查竇家。”皇帝聽罷,噙笑回了他三個字。莫說沈曄,連蘇澈也陡然一愣:“竇家?”
皇帝點了點頭,向蘇澈道:“你姐姐小產(chǎn),麝香是一個因由,還有個助力,是有人讓她知道了你父親的死。朕有意瞞著的事,就這么從外頭傳到了內(nèi)廷,意味著什么,你們兩個人應該都知道。”
沈曄與蘇澈視線一觸,倏然明白。本不該讓后宮知道的事卻傳進了后宮,這兇手大抵和后宮中傳此信的人有關。竇家,目下從后宮到前朝權勢最大的世家,太有能力去安排這種事了。
沈曄細細一想,卻又覺得不太明白,直言問道:“竇家沒必要……要害皇裔,麝香足矣,若不然還可以用旁的藥——這些事宮正司比臣清楚。臣是想說,就為害個沒出生的孩子,何苦買兇殺人、還鬧到煜都街頭?兜著么個大圈子,左相大人最近太清閑了?”
一時皇帝也想不明白了。這法子確實太大動干戈,就算是拿準了蘇妤一直放不下蘇家,比這容易的法子也多了去了——何況那麝香的香囊已經(jīng)順順利利讓她見了,想再多下一劑藥是什么難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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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離間……”良久的寂靜之后,蘇澈說了個猜測。雖是猜測,他卻說得鏗鏘有力,看了看沈曄,續(xù)道,“蘇家是我長姐的軟肋,拿蘇家離間長姐與陛下,是最易成的。”
換言之,是為了后位。
后一句蘇澈倒是沒直說,沈曄卻有幾分不信,質疑道:“便是你父親沒了,云敏妃娘娘當真會為此不肯見陛下、甚至不要后位么?”
倒是沒不肯見陛下,但……蘇澈無奈一笑:“沈大人那是不知道,長姐想讓臣叛逃來著。”
“……”沈曄訝然看向蘇妤,皇帝輕笑著也看向蘇妤。蘇妤死死低著頭,俄而悶悶道:“避不面君倒不至于……然則大人想一想,如若本宮當真一直誤會是陛下當街誅殺了父親,平日相處間,何能沒有隔閡、沒有表露?日子長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