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語聲不大,卻是無比清晰地傳入各人耳中。蘇妤睨了睨皇帝的神色,見他未有慍意,便又續道:“沈大人,蘇澈不是‘閑人’,他是蘇家人。”頓了一頓,蘇妤頜首重重道,“有勞大人?!?
泰半朝臣與內外命婦仍是云里霧里,卻到底有人明白了。沈曄帶著幾分驚疑默了良久,終是一揖:“諾?!?
蘇澈抬頭望了一望,未能看到長姐,倒也明白了她的意思,存著幾分敬意地拱手:“長姐,我自會轉告父親?!?
那晚的宮宴之后,是蘇妤第一次和皇帝如此隨意地在宮中散步?;实鄣囊馑?,沈曄明白、蘇澈明白,她也明白。
在外人眼里,把蘇澈擱在禁軍都尉府里,相當于人質。如果蘇家再有什么異動,蘇澈很可能死得不明不白——如若這是皇帝的意思,那么蘇澈就是徹頭徹尾的人質。
但……偏生是她提的。
皇帝是替她讓她父親明白了,即便她在宮中侍君,也斷不希望蘇家野心迭起。為了讓蘇家死心、讓父親不再望想,她可以親手把弟弟交去做人質。
只為釋君之疑.
她始終有意識地和皇帝隔著半步之遙,皇帝也就維持著這段距離不刻意靠近她。漫步許久,皇帝笑喟一句:“做得這么明白,你父親若還不死心……”
蘇妤輕哂,接了一句:“便怨不得陛下了?!?
朝中斗爭素來都有個成敗輸贏,皇帝肯一再提點已是給足了面子。如若父親當真還要一條道走到黑……她也就委實再求不得什么。
黑暗中,有可怕的場景在她面前一閃而過。
她看到父親死了,就吊死在家中正廳的房梁上……
弟弟也死了……是被腰斬于市!
淋漓的鮮血使她眼前一黑,失去重心般地栽了下去,折枝急忙一扶:“娘娘?”
“阿妤?”賀蘭子珩微驚,也急忙攙住她。覺出她微微發著抖,借著宮燈暖黃色的光,他看出她的面色有些異樣的白,“怎么了?”
蘇妤下意識地撐著他的胳膊穩住身子,緩了緩神,卻是搖頭道:“沒事,大概……喝多了?!?
賀蘭子珩眉頭微挑,心道真是不會說謊,明明低酒未沾……
倒沒有揭穿她,只命宮人抬了步輦來,送她去成舒殿.
那一晚,夢魘徹夜。從前的一幕幕再次浮現眼前,和并未發生過的種種連成一片。蘇妤看到她的昏禮、他的無情,看到她在宮里備受冷落……甚至再度看到家人的死。
有些畫面來得頗是奇怪,譬如折枝說:“過了今天就是建陽三年了,又是采擇家人子的時候……”
那就該是建陽二年除夕說的話,就是今天。
可今天分明沒有那話。
畫面中的一切更是不對,她看到自己還置身霽顏宮中,凄清得緊,和先前的兩年一樣,卻與今時今日大不相同。
即便是睡夢中,她還是一遍遍地告訴自己,那不過是場夢。
但即使在她醒來后,她也無法說服自己那只是一場夢。一切都太真實了,歷歷在目,甚至比今天真正發生的事還要讓她印象深刻。就好像莊生夢蝶,讓她辨不清哪一邊是夢、哪一邊是醒。
“折枝!”一聲驚呼,蘇妤驚坐起來。茫然地四下望著,心里是很久都沒再有過的慌亂。
上一次有這樣的慌亂……還是在佳瑜夫人入宮那天、她昏厥的時候。
可此時的她……幾乎已想不起佳瑜夫人入宮的事,好像整個人都活在另一個世界中,滿心都是她并不曾經歷過的事。
仿佛不受控制地墜入了一段并不屬于自己的記憶,越墜越深,逐漸打散她最后的清醒。讓她再也無力提醒自己……那只是一場夢.
因睡不著在正殿批著奏折的賀蘭子珩被寢殿傳來的這一喚驚住,不覺間與徐幽相視一望,徐幽即刻揖道:“臣去看看。”
“不?!辟R蘭子珩放下手中的那本冊子一嘆,“朕自己去?!?
入殿,就見蘇妤蜷縮在榻上坐著,眼中毫無神采。兩個宮女有著幾分怯意地在旁勸著她也不理不睬。
皇帝揮手命二人退下,徑自坐到了榻邊,溫言道:“怎么了?折枝現在大概歇下了,朕差人去叫一聲?”
明明是溫和的口氣,卻讓她覺得字字錐心。一陣瑟索,蘇妤張惶地抬起頭,滿眼疑惑不解:“陛下怎么在……”
皇帝一怔,遂笑而解釋道:“朕方才睡不著,去正殿看了看折子……你不舒服?”
看折子?蘇妤頭中發懵,迷惑地環視四周之后,似是有幾分不可置信般地道:“這是……成舒殿?”
皇帝被她飄忽的口氣弄得渾身一悚,定睛看了她須臾才確信她確實問了那句話,點頭應道:“是……你怎么了?”
自己怎么會在這里……
蘇妤一陣頭痛,只依稀記得自己睡了一陣子,一直在做夢,一個又一個的夢。但再往前發生了什么……她似乎記不得了?
“陛下?”她惶惑地望著眼前的帝王,帶著猶豫地問說,“是陛下傳臣妾來的?”
“……是?!被实勖碱^緊蹙,全然不知她這是怎么了。雖是在途中有過不適,但回到成舒殿時她已無礙,氣色也好了很多。他想傳御醫,是她自己攔了下來,說只是太累了,歇一歇便好。
怎么一覺醒來竟是……
“去傳御醫來。”皇帝發了話,候在外面的宮人立刻領命而去。蘇妤怔了一怔,貝齒一下下在下唇上劃著,心中竭力地回憶自己是不是又怎么惹他不快了。
卻是想不起來。她身子蜷得更緊了,好像縮起來就可以避開一切人和事、可以逃開父親與弟弟的死,她的下巴死死抵在膝上,顫抖著說:“陛下……別殺他們……”
“什么?”皇帝愣住,看著她的驚慌失措,他更加無措,“阿妤?”猶豫須臾,他試著伸出了手,撫上她的額頭。
她好像是碰了什么碰不得的東西一般驀地一躲,慌亂中不知是怎樣的一閃念,竟同時伸手一擋,繼而便未經思索地咬了下去……
“陛……”徐幽大驚,剛要上前卻被皇帝抬手示意止步。
賀蘭子珩看著狠狠咬在自己手背上的她,一邊驚懼于她今日是怎么了、一邊卻又躲也沒躲。她很久都沒松開,反倒越來越用力。但看著她眸中的空洞,賀蘭子珩隱隱覺得……似乎一切都是無意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