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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枝應了一聲“諾”便去斟酒,斟完了未及端給她,晚殿門處一看就連忙拜了下去:“陛下大安。”
“免了。”皇帝朝她一抬手示意免禮,又過去扶蘇妤,掃了眼蘇妤擱在旁邊小幾上的酒盅促狹笑說,“自斟自飲,好雅興。”
“沒有……”蘇妤看看他又看看折枝,認真道,“折枝‘斟’的,臣妾只管‘飲’。”
“……”皇帝挑眉看著這個從一見自己就害怕到如今敢開上一句玩笑的發(fā)妻,心下甚慰,“下個月就是你生辰了,想怎么慶生你自己定。”
慶生……兩年沒正經慶過了。蘇妤心中微有一酸,抬頭望著他眸光清亮:“陛下,臣妾想見見姑母……可以么?”
她已經太久沒見過任何一個蘇家人了。滿帶心驚地提了這個要求,也不知他會不會答應。
☆、生辰
只是要見家人么?皇帝心中微顫,當即點頭應允:“可以……其他的呢?”
蘇妤面上一喜,銜笑搖了搖頭:“沒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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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皇帝就下了旨,召蘇妤的的姑母紀蘇氏進宮。蘇妤的母親霍念去世得早,她自小跟這位姑母最親,紀蘇氏待她也好。聽宮人說她到了,蘇妤連忙迎了出去,伸手攔住要俯身見禮的紀蘇氏,含淚一福:“姑母萬福。”
“阿妤……”紀蘇氏亦是雙目含淚,端詳了她半天才又開口笑道,“現在該叫婕妤娘娘還是充儀娘娘?”
“冊禮未行,還是婕妤。”蘇妤淺一頜首,“姑母還叫阿妤就是了……”
最近蘇家因為蘇妤的事很是不寧,連她這個已出嫁多年的人也難免擔憂。在過去的兩年里,蘇妤不為皇帝所喜,一家人頂多是干著急;如今突然而然地晉了位份——且還是在這樣短的時間內晉了兩級,蘇家喜悅之余更覺心驚,不知皇帝是個什么心思。
莫說蘇家,只怕滿朝文武、三宮六院都為此奇怪。
紀蘇氏握住蘇妤的手,焦急問她:“你近來和陛下……”
“姑母里面坐。”蘇妤先請紀蘇氏入了殿,落座敬茶后笑喟道,“姑母也別問什么。姑母所聽說的事就是阿妤所知道的事了,其他的……阿妤也解釋不清楚。”
“那陛下怎么就……”紀蘇氏愈覺奇怪。蘇妤卻只搖了搖頭:“我也不知,就是和突然轉了性似的。晉位遷宮不說,還著手重查了楚修媛當年小產之事。”
“你還是多留個心。”紀蘇氏欣慰之下仍不免嘆息沉重,“畢竟陛下……”
“我知道。”蘇妤點頭。不愿再繼續(xù)說這些了,便轉而道,“父親可好?”
紀蘇氏凝神思量了片刻,卻是搖頭:“蘇家這個樣子,他能好么?當年蘇家急轉直下,他不甘心。”
蘇妤聽言皺了眉頭,自有擔心,卻更顯得有些許不耐煩:“姑母勸勸父親,不要再爭那些個名利上的東西了。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為了這些耗費了多少心力?如今陛下肯待我好,我自會為蘇家爭一口氣;可如是父親硬要去爭……那些事到底不是我能左右得了的。”
蘇妤自然恨皇帝對她蘇家太狠、對她太狠;可反過來說,她也清楚,確是父親野心太大。蘇家是先帝一手扶植起來的,她的祖父和父親也確實都是有識之士,當得起那樣的榮耀。
但……父親實在權欲熏心。
先帝在位的最后幾年,身體已大不如前。父親從那時起便想拿住根基尚且不穩(wěn)的太子,也因此才讓她嫁給太子為妻。
最后卻是父親敗了,蘇家便成了今日的樣子。父親擔了個虛職干涉不得什么朝政,她……被貶妻為妾。
靜默一會兒,蘇妤悵然道:“阿妤知道父親不容易,但父親也該知道我的難處。這兩年我在宮里是怎么過的,闔宮上下人盡皆知,他想打聽打聽也不難。如若他瞧著陛下待我好了便又要去爭那些,阿妤情愿觸怒圣顏,死在冷宮里。”
“阿妤……”紀蘇氏聽得一懵,但見她冷冷淡淡的樣子,生生將話忍了回去。
“罷了……朝中的事,咱們不管。”紀蘇氏苦笑著又是一嘆,凝視著她誠懇勸道,“但你聽姑母一句勸,別的可以不爭,只是你得有個孩子……不管是皇子還是帝姬,不求讓他爭位,只求給你做個伴。”
有個孩子……
蘇妤聽得面上微紅,不太自在道:“這個阿妤知道,不過……”她咬了咬嘴唇,淺蹙的眉頭間有些許懊惱,“阿妤不知自己還能不能接受陛下。”
“你說什么?”紀蘇氏聽得一愣,“不接受陛下?什么意思?”
“就是……”蘇妤說不出口,臉漲得通紅地囁嚅道,“姑母覺得還能是什么……先前那么多事,我實在……”
“這么說你們……”紀蘇氏訝異不已,驚得捂了嘴,“可我來時聽宮中宦侍說,陛下近來對你時有召幸,是假的?”
“是真的……”蘇妤道,“不過他知我不愿,也不曾逼過我。”
紀蘇氏聽得更驚:“陛下怎么能……”
怎么能許一個嬪妃如此……不識抬舉!
“大概他也沒別的辦法吧……”蘇妤兀自猜測著道,“畢竟是你情我愿的事。”
紀蘇氏驚疑不定地打量了她半天才確定她沒有說笑,稍稍放下心來,仍是多勸了一句:“縱使心結再大,你也還是宮中嬪妃,想清楚才是。”
蘇妤點了點頭:“諾,阿妤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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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皇帝答應了她這個請求,是以蘇妤心滿意足之下關于生辰的事再也沒有多想。皇帝仍是隔三岔五地來綺黎宮走一趟抑或是召她去一趟,一切如常。
若說“至親至疏夫妻”,蘇妤也說不好現在是親是疏。總之這些日子下來,二人都開始有意識地回避著從前諸事,就這么維持著和睦,相處時總有一種淡淡的溫馨縈繞。
蘇妤的生辰在臘月初五。這一年,生辰之日恰逢小寒。這是極冷的一天,殿里點著炭火雖是暖融融的,但望一望被白雪鋪天蓋地覆著的屋外,還是讓人忍不住覺出一陣冷意。
因著雪大,佳瑜夫人知會六宮免了當日的晨省昏定。傍晚,蘇妤用完晚膳,立于廊下靜靜看了一會兒下個不斷的大雪。上一次下這樣大的雪是什么時候來著?好像剛進宮不久吧。那是她過得最苦的日子,當時皇帝對她厭惡到了極致、蘇家倒了、齊眉大長公主又去了淮昱王的封地,弄得她全然無所依靠。
那場大雪時,她在霽顏宮里凍得瑟瑟發(fā)抖。又不敢焚炭,那炭的煙太大,點上一會兒就是滿室的烏煙瘴氣……
她想著,狠然搖了搖頭,打斷了自己的思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它干什么……
起風了。蘇妤攏了一攏斗篷,轉身回到殿中,微微一笑說:“折枝,去溫些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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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在離德容殿不遠的地方已經靜立了很久,看到的便是這樣一幅如畫的美景:夜色中,巍峨沉肅的宮宇只能看到個輪廓,殿中暖暖的燭光照出來,襯得廊下一片柔和。立于廊下的那女子,一襲鑲著白狐毛邊的玫紅長斗篷,被燭火和月光擁著,安然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