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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什么?”西辭也不看他,只涼涼道,“說你厲害,要我夸你嗎?”
已經入夜,城內人群散去,燈影漸熄。
珺林攔在西辭面前,一手攬著她后腰,往墻邊退去,只低頭與她額間相觸,“西辭神君,偷聽可不是君子所為。”
“誰偷聽了!本君就想看看某些狐貍,到底有多奸詐!”
“舅舅之前還說女子孕中才智下降,如何你還是這般冰雪聰明?”珺林忍著笑意道,“到底哪句話讓你聽出來的?”
西辭推開珺林,仰頭道,“你哪句話不是裝傻充楞,以退為進誘著舅舅入坑,讓他心甘情愿還自覺大氣凜然地前往雙修?”
“舅舅雖長了我們十數萬歲,然不過二出穹宇,空有修為和身份,論起陰謀詭計哪是珺林神君的對手!”
“可如今看來,縱是我這般陰謀詭計原也未逃過西辭神君的眼睛,如此還是神君更厲害些!”珺林抬起西辭下顎,再次湊近道,“只是夫人早早識出了,如何還放任舅舅前往?”
西辭掙脫他的五指,瞥過頭,抬眸望向漫天星辰,眨著一雙杏眼,“那個……舅舅不去,不是只得你去了嗎……”
“對啊,舅舅不去,便只能我去了!”珺林撥過西辭面龐,與她四目相視,“你愿意嗎?”
西辭嘴邊噙起兩朵淺淺的酒窩,垂眸不再說話。
她望著珺林那雙桃花眼,突然間有一刻的眩暈襲來,只是此番背靠著城墻,有了著力點,她未曾倒下也不曾有絲毫的晃動。只緊緊靠著墻壁,提起全部的心神凝望著他。
“可是累了?我抱你吧!”珺林扶著西辭,原本攔在她后腰的手因她愈見貼近墻壁而被擠壓地有點發麻,又覺她呼吸漸重,雖雙眼凝望著自己卻分明是眼神渙散的模樣,仿若被抽剝了神識。只欲俯身將她抱起。
卻不料,西辭一把握住了他,“別、別動。”
“怎么了?”珺林蹙眉道,只覺西辭抓在他手臂的手越握越緊。
夜色漸深,青丘城里晚風微涼,最后一盞燈火也已熄滅.
“阿辭……”夜色迷蒙,珺林看不清西辭真實的面色,而她那只手明顯有輕微的顫抖。“不舒服是不是?”
然而,西辭仿佛已經聽不到珺林的話語,她只是忍著頭顱重重涌上的疼痛,在他的目光中沉陷下去。確切地說,是她在他的雙眼中,看見了自己。
年幼的自己。
雪紗月袍,額角金梅。
她用力看去,也是在這青丘城內,那個孩子趴在一個少年的背上,由他背著,正咬著他耳根,同他絮絮而語。
“阿辭——”珺林又喚了一聲。
“嗯!”西辭聞得此聲,目光卻依舊凝在他雙眸之上,她看見他眼中的白衣幼女,亦回應了一聲,然后開口吐出兩個字。
“師兄!”西辭隨她一起喚出,眼神徹底渙散開去。
同她話音一起落下的,還有滾滾天雷荒火。
珺林來不及因那聲“師兄”而驚顫,只抱著失了知覺的西辭飛身避過。數丈之地,他一手護著西辭,一手推掌而出,幸得在天雷落地前將其化散了。
珺林遙望九天,原本現出身形的七重天劫慢慢隱去身形。而現于掌中的浮涂玨,并未有異樣,琥珀青石亦沒有同前兩次般呈現出破裂之態。
他垂眸看著懷中的人,聽她口齒婉轉間還在喃喃喚著“師兄!”便知,這樣下去,即便沒有情根的刺激,她的記憶也要逐一恢復了。
可是當年祭給天劫的情根是連帶著記憶一起祭出去的,這般回來,天劫落下……珺林只覺心口縮了縮,拂掌施法讓西辭睡得更好些,抱著她往千百塔走去。
經此一事,珺林暗里派出更多精銳于洛河,以范林為軸,一層層鋪排開去。
后于多本古籍的拼湊中再次查閱到有關梓麗明珠的記在,果真是開了神識之物,心詐而多思,可復修為,擋天劫。故而,為防止梓麗明珠去而又返,珺林取了自己的神澤之血為血引,但凡洛河派人尋過之處,便以珺林之血開“微型血陣”,由他感應。以求早日尋到!
而在青丘的日子,他則將更多的時間都給了玟陶,以數以倍計的速度幫她恢復修為。只是每每深夜之中,西辭縮在他懷中,渾身顫抖著于夢中呢喃呼喚。他便只覺命運荒唐,他與西辭,一生未做惡事。即便有過素手染血,腳踏白骨的歲月,亦皆是為了諸神蒼生。
然雖感命運荒唐,卻更求命運從輕發落。
許是天道顧佑,珺林還是看見了希望。從洛河傳回的訊息中,梓麗明珠出現的次數愈見頻繁,而因他血印開陣,那珠子當真不敢再回來時路,如此搜尋的范圍便也越來越精準。而玟陶,原本還要一兩年才可復原的修為,每日得他更長久的靈力滋養,估摸再過半年亦可大成。
唯一讓他頭疼的反而是西辭本人,因那夜她在青丘城門口清醒著都能喚出“師兄”二字,珺林便不敢再讓她駐足曾經在青丘走過的地方,尤是君殿、合歡殿、藏書閣以及青丘至九幽河畔這些當年她時常出入的地方。更借了醫藥閣醫官之口,將她留在千百塔中。
千百塔為她而建,卻是青丘之地她當年唯一不曾去過的地方。
西辭初時不覺什么,本就懷胎已快二百八十年,她也實在累得不行,成日覺得酸軟困乏,不愿走動。
只是不愿走動,并不代表她便真的一步也不離塔中,連著兩次為打發時辰前往青丘君殿看珺林,不過兩三柱香的時間,他便丟下卷宗陪她回塔后,加之他愈見蒼白的面色,西辭便覺得他有些古怪。
這天夜里,西辭難得沒有早早入眠,一直熬到亥時三刻,珺林戴月而歸。
珺林不知她還未睡下,只想著夜色已深,運氣斂盡疲色亦是費神,不若泡一泡靈泉,早些摟著她入定調息便罷。
這般想著,便脫去衣衫進了八寶池。
池水中煉化著無數靈丹仙藥,此刻水汽氤氳,霧氣繚繞,絲絲縷縷神澤仙氣彌散開來,正好給珺林洗去一身疲憊。
他微微合上雙眼,又將諸事在腦海中過了一遍,嘴角到底還是揚起一點笑意。許是身上疲乏慢慢散去,他整個人都放松了許多,只覺一股股溫熱且帶著陣陣冷香的泉水從肩頸澆滑下來,說不出的舒心暢快。
“舒服嗎?”
“嗯!”
“近來,你都在忙些什么?”
冷香愈見濃郁,珺林打了個寒顫回過神來,甫一陣開眼,果然看見西辭坐在八寶池旁,一手撐著腰身,一手持著巾帕給他擦拭。
霧氣迷蒙,阻著彼此視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