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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位歷經半百滄桑的老臣仿佛終于被現實擊垮,他一下子跌倒在地,一邊哭的撕心離肺一邊又笑得合不攏嘴,形容幾近瘋癲。
立在武將之首的赫子蘭旁觀著殿上發生的一切, 有些不忿地開口道:
“嚴大人, 這可是你們幾位大人嘔心瀝血想出來的考題, 這前三甲也是由你們親自所選, 誰能牽著你們的心思走?嚴大人不開心也就罷了,怎么還哭起來了?如此殿前失儀, 就不怕王上怪罪么?”
嚴素青被他一激, 忽然從地上猛地站起身來,緩緩地環視一周,忽然指著身后與他一起核定出卷的老臣們, 一雙眸子怒視著對方:
“你們!是你們將這試卷泄露給溫羽!你們…竟如此不公不正!”
那幾個被他所指的老臣聞言驚駭,皆失聲道:
“嚴大人何出此言!我們幾個是王上特意擇出來的,如何能作出這種事!?”
赫紹煊此時雖亦是驚詫,但到底穩住了心神。
他見嚴素青已經失心瘋,竟然開始無端指責同僚,便忍不住朝眾臣搖了搖頭。后者一見他的眼神,立刻便順從地噤聲不語。
赫紹煊又轉而吩咐身邊的侍官道:
“來人,將嚴卿扶下去歇息…”
誰知還不等諸位侍官走上前攙扶,嚴素青卻忽然老淚縱橫,猛地便撲倒在赫紹煊面前,悲戚高呼道:
“王上,我等老臣乃是奉祖制而為之,并非寸心刁難…就算這溫羽的確是難得一見的人才,可她畢竟是一女子,王上也斷斷不可重用啊…王上,玉京禮崩樂壞頹勢在前,我東堯乃是新興之國,如何能重復走上這樣的老路啊…王上明鑒…”
溫羽聞言,卻淡淡睨了他一眼,便膽大地開口道:
“嚴大人,溫羽正是因為尊敬您的地位,所以才前來參與殿試。嚴大人您先前說溫羽的初試不過是運氣使然,要強行加試,可如今等溫羽順利完成了嚴大人的試題,卻又為何在殿前如此百般刁難?嚴大人既然看不慣溫羽進入朝堂,就事論事便罷了,為何又要以玉京為例大肆抨擊?什么禮崩樂壞…玉京如今的頹勢難道是因為溫羽么?王上既非天子,而謝相更非趙相,兩者如何比擬?!”
嚴素青被她三言兩語弄得說不出話來,又下意識地轉過頭去,朝自己的幾位同僚投去目光。可是經歷了他方才那樣的無端指責,如今朝堂之中竟無一人敢在這個時候出言幫他。
一時間,殿試之前的局勢反而全盤顛倒了過來,一切矛頭都從溫羽轉移到了嚴素青身上。
就在嚴素青節節落敗,正要被幾個侍官強行拖下去的時候,大殿側間卻忽然傳出一陣溫和徐緩的聲音,隨之有一個紫色華服的身影飄然而出,宛如謫仙般曼妙生姿:
“妾身有話要說——”
眾人一早便知道那是當朝王后,盡是屏息凝神地朝她投去目光。
她還未走到殿前,那宛如攝魂的嗓音便又適時響起,這一次則仿佛帶上了一柄柔軟卻異常鋒利的軟劍,直插心臟——
“妾身同意嚴大人所言,該女子不可進入朝堂,請王上立刻將此人除名,關入天牢看押候審!”
只見溫羽聞言過后,那張素白清秀的臉上頓時便是一陣凝滯,滿目不可置信地朝楚禾投去目光。
殿上所有臣子也紛紛嘩然,顯然是以為自己的耳朵出了問題。
畢竟就在溫羽最遭受非議的那幾天,楚禾為了表示立場,更是遣了自己身邊最是得寵的大宮女,拿著上好的文房四寶及珍貴古籍送到桐文館,指名賞賜給這位新晉才女。
怎么才兩三天的功夫,她的態度竟如此大變?
赫紹煊見她臉上的神情緊繃,便知道她一定是察覺了什么,便沒有出言阻止,只是默許著她從側殿走到朝堂之上。
溫羽看到這位一向支持她的王后竟對她發起一番突如其來的攻勢,她似乎有些站不穩了,臉上也全然沒有了方才面對嚴素青時的冷靜沉著,反而顯露出一絲極淡的惶恐。
饒是這樣,她還是要硬著頭皮開口:
“娘娘何出此言…?溫羽自認并沒有做出任何不敬娘娘的事。”
楚禾面色放緩了許多,抬手慢慢攏了一下額前的發絲,緩緩朝她的方向踱了兩步,溫聲道:
“你的確從未有過不敬之舉,而本宮也的確非常欣賞你。只不過,那是從前,或者說,那是我還未見到你這張臉的時候。若本宮記得不錯,在天子接風宴上,第一次站出來支持謝相設立桐文館才女的人,就是你吧?當時本宮并不知道你的名字,只不過你這張臉,倒是讓人記得清楚。”
溫羽那雙平靜如水的雙眸之中明顯閃過一絲波瀾。
可她卻到底還是穩住了心神,微微頜首欠身道:
“娘娘的記性很好,溫羽的確是第一個站出來的良家子。只是,這與娘娘所說的又有什么關系呢?”
楚禾的目光盯在她身上,不至于鋒利異常,卻像是一層細密的春雨一般,片刻也沒有從她身上挪開:
“因為你太膽大了,你撒下一個彌天大謊,竟然還期盼著將所有人都蒙在鼓里?你是不是忘了,本宮也與你一樣,來自玉京?”
赫紹煊聞言,臉上倏然一冷,忽然從王座走了下來,徑自朝她們所立的方向而來。
臣子們見狀亦紛紛站了起來,看著大殿前對峙的兩個女子,卻仍然立在原地不敢言語。
赫紹煊則走到楚禾身邊,用身子將她和溫羽隔開,眼神之中充滿了戒備。
楚禾見狀,卻朝他溫柔一笑,輕聲說:
“王上放心,妾身不會有事。因為這個溫羽,大約并不是來害我的。或者說,她不是來害任何人的,只是想拼盡一切進入東堯朝堂而已。只是因為她太過心急,冒的太快,所以才露出馬腳。我說的對么,溫羽?”
溫羽埋著頭,緊緊地咬著唇不語,半晌過后才抬起頭來開口道:
“娘娘所言沒錯,進入朝堂原本就是溫羽所想…只是…溫羽不知道自己哪里撒了謊?還請娘娘明示——”
赫紹煊此時亦明白了楚禾心中所想,冷冷地看著溫羽開口:
“你到底是誰?”
楚禾先是輕輕扶住他的肩膀搖了搖頭,接著又遞給他一個安慰的表情,從他的庇護下翩然走出,看著溫羽開口道:
“你曾在天子接風宴上說,說你是三代奴籍,渴望通過桐文館改變自己的命運,也改變家族的命運,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