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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燁一張一張翻過照片,朱礪的母親和他長得很像,高挑修長,皮膚微黑,燙著大波浪卷發,穿著三十年前流行的泡泡袖洋裝,長長的眉毛仿佛刀裁的一般,有一種英氣的明媚。翻到下面,是一些更古早時期的照片,那時她大概還沒傍上朱老太爺,穿著破舊的褂子,消瘦干癟。
“這是誰?”朱燁拿出一張破舊的照片,上面是一個七八歲的女孩,目光呆滯地看著鏡頭。唐一鶴戴上花鏡看了看,道:“不知道,大概是她的親戚吧。”
朱燁看了一會,又遞給墨斛:“你覺不覺得眼熟?”
墨斛看了道:“有點像amanda,眼睛的形狀是一樣的,還有這里,右邊的鼻翼有點扁,我記得她是這個樣子的。”
畢竟年紀差的太遠,朱燁不敢肯定,掏出手機,從何昊曾經發給他的一些資料里調出一張amanda的標準照,又挑出朱礪母親最清晰的一張彩照,三者對照著看了看,道:“確實有幾分相似,說不定他們是姊妹,如果這樣的話,就說得通了。”
“朱礪生母確實有很多兄弟姐妹,不過當初他們家太窮,孩子生下來陸續都送人了,后來朱老太爺幫她找過,也沒有找全。”唐一鶴道,“她死后我們把一些能聯系上的都做了安置,amanda應該不在這其中,大概是幾年之后才輾轉找到了朱礪,和他聯合在了一起。”
朱燁點頭,年代久遠,很多事情都不得而知,只能這樣大體推斷一下,可以想見的是,amanda必然知道一些真相,對朱礪母親的死抱著莫大的仇恨。而朱礪有這樣一個姨母在身邊,必然也耳濡目染,對朱家懷著刻骨的怨懟。
因此即使砂爺再怎么對他好,都是徒勞,到了關鍵時刻,他還是會毫不猶豫地對自己的親哥哥下手。
成年人的仇恨足以毀掉一切,包括一個孩子的一生。
天色已然大亮,唐一鶴大半夜被朱燁叫起來,頗有些疲憊,靠在沙發上打了個哈欠。朱燁一想起卓秋霜來就迫不及待把老人家叫醒,此時才意識到自己太過冒失,歉然道:“對不起外公,讓您一宿都沒睡成覺。”
“沒關系,沒聽說過老年人三大通病嗎——貪錢怕死沒瞌睡,我都這把年紀了,睡不睡都一樣,等到了棺材里,有的睡呢。”唐一鶴灑脫地擺擺手,道,“你爸爸的事要緊,早點弄清楚了,我早點放心。”
朱燁道:“現在事情都推得差不多,我瞧也可以動手了,昨晚我們在他家鬧出那么大的動靜,他大概也有警覺,一不做二不休,我想今天就動手,把他拿下。”
唐一鶴點頭,朱燁繼續道:“他手下的人手,一會我會讓阿貴協同王申,盡快全部控制起來,別墅那邊,有墨斛在,應該能對付amanda之流,稍后我再聯系一下何昊,看他能不能出手幫忙。至于醫院這邊,就都交給外公您了。”
唐一鶴想了想,道:“很妥當,就這么辦吧,你爸爸那里先不要驚動,他身子骨還沒好,經不起折騰。”
“是。”朱燁看看表,已經上午七點多了,估摸著很快大宅那邊就要送早餐過來,便服侍唐一鶴洗漱更衣,囑咐他一會吃過早飯活動活動再睡一覺,左右事情還要布置,整個發動起來,估計要到下午了。
“你沒事吧?”從唐一鶴房間出來,墨斛悄悄拉了拉朱燁的手,“連著幾天沒好好睡了,我看你臉色很不好。”
“我沒事。”朱燁心情雖然沉重,但弄清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反倒不如前兩天那么擔憂了,跟墨斛到走廊盡頭的天臺上抽煙,道,“事情定下來,下面就是怎么行動了,別的我都不擔心,公司里我的人和王申都能控制好,就是你那邊……那個龍廿九,我怕你一個人應付不來。”
“那有什么。”墨斛嗤笑道,“不過是幾個侍衛而已,我堂堂魔尊,制服他們不在話下,他們吶,就是上趕著給你兒子送糖果罷了。呃,這話別跟那小子說,他還在惦記剩下的妖靈呢,可不能讓他再吃了去,罪過罪過。”
“我還是叫何昊過來一趟吧。”朱燁想了想,說,“也不知道amanda那一套頭骨和內臟他處理的怎么樣了。”
“叫他干什么,你信不過我?”墨斛不滿地說。朱燁掏出手機又裝回去了,道:“不是,就是以防萬一,畢竟他和amanda打了這么多年的交道,比你有經驗。不過這件事要做的隱秘,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動手之前再問他吧。”
“嗯。”墨斛抬手理了理他衣領,順手將他輕輕擁入懷中。朱燁還在思考,沒留神光天化日這動作有什么不對,很順從地就靠到了他的肩頭,等過了兩秒才意識到這里是公共場所,而他們是兩個男人。
應該推開他,最好再罵他兩句滾蛋不要臉什么的,手抬起來卻下意識摟住了他的背,朱燁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就是這樣的一個清晨,在經歷過這么多的事情以后,忽然發現墨斛成了唯一一個可以讓他產生一點安全感的人,男人。
曾經站在他身后撐著他,保護他的父親,此刻變成了需要他保護的對象,而他身后,則因為有了墨斛,萬丈深淵也變得不再那么可怕——即使摔倒了,也有人給他墊著。
輕輕呼出一口長氣,朱燁說服自己將緊繃的心情放松下來,摟著他的胳膊慢慢收緊,整個人都貼上了他寬厚的胸膛。
墨斛先是愕然,繼而欣喜若狂,胸腔里像是有什么溫熱的東西正慢慢融化,從頭到腳都產生了一種被依賴和被需要的幸福感,尤其這感覺還來自于一個從來不依賴別人,也吝于向任何人示弱的對象,他一生的摯愛,他的靈魂伴侶。
冬日的太陽照在身上,軟軟暖暖的,耳背被熟悉的呼吸漸漸熨熱,墨斛滿心柔軟地抱著朱燁,知道他是累了,只是十幾年來都這么端著,端習慣了,外人看不出而已。大手摸了摸他修長的后頸,感受到他后脖頸冒出的短短的發茬,柔聲問,“累嗎?不然小睡一陣,我半小時后叫你?”
“不用,讓我靠一會。”朱燁難得露出一絲疲態,靜靜將下頜搭在他肩頭,鼻端聞到他身上特有的淡淡的香氣,還有魔族清冷潮濕的感覺,胃里被血嬰尸降帶來的不適感也漸漸平復。
“你將來會回去須怡界嗎?”他忽然問。
“呃?”墨斛想都不想地說,“回去干嘛?”
“你不是魔尊嗎?”
“沒有法典規定魔族必須要呆在須怡界啊。”墨斛說,繼而也意識到自己這話有點不負責任,想了想道,“除非你跟我一起回去。”
朱燁沒吭聲,墨斛也知道那不可能,頓了一會,用下巴蹭了蹭他頭頂,低聲道:“我不回去,他們總能選出另一個魔尊的。”
聽到他的回答,朱燁下意識松了一口氣,轉念卻被自己剛才的想法嚇了一跳——等待回答的那一刻,他居然有一種忐忑不安患得患失的感覺,似乎非常恐懼墨斛下一秒說出“你不去,那我就自己回去”之類的話來。
朱燁瞇著眼睛看著遠處被陽光籠罩的海岸線,強迫自己一點點揣摩自己剛才的心理,掰開揉碎了,最終得出了一個令他無言以對,但無法回避的結論——他不想離開墨斛,也不想讓墨斛離開他。
他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偏執,強勢,多疑,只有墨斛這樣一根筋愛著他,毫無底線包容他,忠心耿耿陪著他的人,才有可能和他在一起,換了任何一個人,尤其是女人,都不可能在今后幾十年的歲月里忍受他這樣一個極端自我,說一不二的男人。
曾經他一直認為,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找個合格的女人來當主母不是難事,但經歷過朱礪這件事以后,他才意識到沒有愛情不負責任的結合是多么可怕。兩個人在一起,不僅僅是物質豐盈,面上好看就可以的,想長久地生活下去,必須要產生感情,而感情,又是一個無比貪婪的東西,容不得一點分享,容不得一點折扣。
比如朱礪的生母,她一開始也許只是想傍個男人,自己有口飯吃就可以了,等她真的得到了這些,又想要一個孩子,等有了孩子,又想讓自己的孩子成為唯一——她擁有不了這個男人的全部,起碼她的孩子可以。
這世界上會不會有一個女人,能勝任自己心目中曾經想象的妻子的角色?朱燁原本覺得是有的,現在卻有些不確定了。
不過他可以確定的是,和墨斛在一起,他永遠不用擔心諸如后代、家產、綠帽子之類的問題。
換一個人?
他沒時間也沒精力冒這樣的險。
而且,他覺得自己可能也是愛墨斛的……吧?
朱燁仰起頭,側頰貼著墨斛鬢角的銀發,瞇著眼看著橘色的朝陽,莫名想起兒時母親放在他稀飯里的咸蛋黃,那是家的味道,安全的味道。
“我不會回須怡界的。”這時墨斛肯定地說,“我不會離開你,就算你要離開我,我也不會離開你,當然,這樣的話你也不可能離開我了。”
朱燁嘴角無法抑制地勾起一個笑容,卻硬生生繃住了,板著臉推開他,頤指氣使道:“我愛怎么樣你管的著嗎?都幾點了,還不快去叫醒你兒子吃早飯!”
“就知道吃!”墨斛低聲抱怨著,拉住他的手將煙頭奪下來丟掉,道,“一起吃,大小我都給喂!”
“放開,拉拉扯扯成什么樣子!”朱燁甩開他的手,將他高大的身體搡到一邊,徑自拉開門走進去,嘴角卻繃不住翹了起來。
“嘁!不高興我喂你笑什么。”墨斛嘟噥,“不裝逼會死啊你!”
“閉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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