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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我爸說你要是不要我們倆了,我們就變成小白菜噠!”小葵花唱完了,一頭撲在他懷里,“可是沒有我和爸爸,你不是也變成沒人疼了小白菜了嗎?”
心中某個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朱燁抱著暖暖軟軟的兒子,不禁想起自己,他少年喪母,隨即遭逢大難,這輩子最最懷念,也最最遺憾的,就是缺失的母愛。記得從伊斯坦布爾回來養病那段日子,他每每從噩夢中驚醒,身邊總是空無一人,整夜整夜瞪著眼睛等天明,幼小的心靈被恐懼一點點啃食,陪著他的只有床頭母親冰冷的遺像。
砂爺雖然疼他,但畢竟要顧著生意,保姆雖然溫柔,但那溫柔里總帶著同情與敬畏。多少個孤獨的日夜,他抱著母親的枕頭偷偷哭泣,祈禱她回來帶自己一起走,天堂沒有噩夢,沒有疼痛,也不用整天打針吃藥……
太陽穴突突直跳,大腦閃過一絲銳痛,記憶深處忽然冒出一系列斷斷續續的空洞的對話:
“三千美金,不能再少了,他還是個雛兒……只是普通的感冒,水土不服,沒有什么大病……”
“給他打一針,盡快賣掉,別死在這里。”
“妓寨不肯收,他身份有問題,最近很多人在打聽他……處理掉吧,病成這樣連賣器官都沒人肯要的……”
“混蛋別用搶,會弄臟地板,拖出去……隨便給他吃點什么,吸毒暴死街頭的小孩子,連警察都不會多問……”
“爹!爹你腫么了?”空曠的回音被稚嫩的童音打斷,朱燁猛的清醒過來,發現自己一臉的冷汗,右手死死捏著果鉗,用力之大連鉗柄都捏得變了形,手掌心被指甲刮破,正滲出血來。
“阿燁你沒事吧?”唐一鶴也發現了他的異常,撐著椅子扶手站起來,“臉色怎么這么差?你最近是不是病了?還是舊病復發?”
“沒,沒什么。”朱燁竭力穩定著自己的聲音,“外公你坐,我沒事,大概是昨晚沒睡好,又有點暈機,喝點水就好了。”
“爹喝水。”小葵花被他的臉色嚇到了,立刻端著杯子湊到他嘴邊,小臉露出恐慌的神色。朱燁想接杯子,手抖得厲害,便湊著他的手喝了一口,盡量微笑著道:“謝謝寶貝。”
小孩關切地看著他,憂心忡忡道:“爹你是沒睡好嗎?那你以后別總是半夜打我爸了,還是好好睡覺吧。”
“……”朱燁下眼瞼抖了抖,某些人叫|床的習慣真是太討厭了,再攤上個耳力特別好的兒子,這簡直是災難!
唐一鶴嘴角一抽,默默低頭喝參茶,假裝什么都沒聽到。
“爹你好點沒?”小葵花放下杯子,拿面巾紙笨拙地給朱燁擦干凈手心的血漬,嘟著嘴吹了又吹:“痛痛飛走,全都飛走。”
朱燁莞爾,眼睛不由得一酸。小孩兒折騰完一整套,到底直覺不對勁,又鉆進他懷里,小胖胳膊緊緊摟著他脖子,嫩臉蛋在他脖子里蹭來蹭去:“爹不怕,我永遠都在你身邊,不讓你當小白菜。”
朱燁深呼吸,摟著兒子軟軟小小的身體,慢慢將眼睛里的水汽壓下去,啞聲道:“乖。”
唐一鶴無聲地嘆了口氣,墨斛這一招一點都不高明,可惜,他們誰也躲不過。
晚餐過后,墨斛如愿以償得到了外公大人的宣召,屁顛屁顛抱著一大堆東西來覲見,當然,屁顛屁顛什么的只是他的心理活動,表面上看,他還是高端洋氣的魔尊大人。
唐一鶴仍舊坐在壁爐前的椅子上,深沉銳利的目光看了他半天,才道:“墨斛,你這番苦心孤詣,我權當你都是為了阿燁和孩子。從前的事,我暫時擱在一邊。”
墨斛心下大大松了口氣,面上不卑不亢:“謝謝老太爺寬宏大量,既往不咎。”
“我可沒說既往不咎。”唐一鶴冷笑,“今后咱們走著瞧,若有一天你敢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來,我們新帳老賬一起算!”
從前你都打不過我,現在我越來越強,你個老家伙憑啥跟我算賬啊?墨斛在內心狂妄地吐槽著,不過看了看一邊面無表情的朱燁,又覺得老家伙手里握著老婆這個大殺器,一切都很難說。誠懇而低調地解釋:“從前我有很多對不起您的地方,實在不是我的個人意愿,原因我跟阿燁都解釋過——在突破第二重魔修之前,我沒有任何記憶。當然,現在我已經是個正常人……”說到這里有點心虛,掃了一眼朱燁,見他沒有諷刺自己,膽氣稍微壯了一點,道,“所以您盡管放心,我一定會像愛惜自己性命一樣愛惜阿燁和我們的孩子。”
事已至此,婚也結了,孩子也有了,木已成舟,多說無益,唐一鶴看了看朱燁,見他垂著眼瞼不說話,便知道他心里多多少少還是有墨斛的。
唐一鶴陰沉沉看了墨斛半天,終于神色一軟,道:“坐吧。”說著指了指朱燁身邊的椅子。
墨斛大喜,抿著嘴角克制著想要狂笑的沖動,道了聲謝,坐了下來。
“你們這次來,是不是有別的事情?”唐一鶴瞄了一眼墨斛帶來的箱子,問。
朱燁點頭道:“是,有幾件很要緊的事情,要請外公幫忙。”
“哦?”唐一鶴見他神色鄭重,道,“你說。”
“我想問您一些關于我爺爺的事。當年我爺爺走金三角那條線做白貨,認識了我小叔朱礪的生母,這件事您知道多少?”
唐一鶴驚訝,不解道:“這都是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了,你問這個做什么?”
朱燁堅持道:“這件事非常重要,請您務必告訴我真相,我之后會給您一個解釋。”
唐一鶴沉吟少頃,終于道:“其實也沒有什么,大家族常見的事情罷了,都過去了這么多年,說出來也沒什么要緊——當年有一陣朱氏財務虧空得厲害,你爺爺一個人挑著一大家子,不得已干了白貨。
白貨不像別的,那是抓住就殺頭的行當,所以來往渠道、分銷,都是他自己親力親為。那時他正當盛年,又死了老婆,常年在泰國這條線上跑,連個暖床的人都沒有,一來二去就認識了一個貧家女,收在外面做小星,也就是你小叔朱礪的生母。”
“你們朱家一向家風還好,歷代掌門雖然也養女人,但從沒養出過孩子,你爺爺算是頭一個。也是那泰國妹心思深沉,孩子養到三四歲才抱到他跟前,想弄掉已經晚了——再狠的男人,自己的種活生生站在面前,也不可能一把掐死。”
唐一鶴搖頭嘆氣,道,“你小叔在泰國養到七八歲,要不是你爺爺忽然一病不起,他可能也就從了母姓,老老實實在泰國當個有閑散公子罷了。可惜你爺爺要死了,他母親一個婦道人家,即使手里有錢,在泰國那種地方也不可能順利把孩子帶大,所以她就找人給你爺爺帶話,要他帶你小叔進朱家門,你爺爺不同意,她就以死相逼。”
說到這里,唐一鶴的眼睛瞇了起來,說話的聲音開始帶上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人老了,就難免心軟,你爺爺也是一樣,被那女人一求再求,他就動了惻隱之心。當時他已經退休,朱家掌門的位子已經傳給了你爸,他就在病榻前把你爸爸叫去,讓他答應你小叔進門。你爸自然不肯,可是百善孝為先啊,朱老太爺操勞了一輩子,臨死為了個私孩兒閉不上眼,哪怕不是你爸的錯,也是他大不孝。”
“后來他們兩個人各退一步,達成了一個協議——留子不留母。朱礪進門的那一天,他母親在泰國的公寓里飲彈自盡,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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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 ...
唐一鶴取過茶碗,輕輕呷了一口清茶,頓了頓,道:“這件事,也是我的主意。”
朱燁眉心一抖,唐一鶴將茶碗放在小幾上,碗蓋與碗口相碰,發出輕微的聲響:“朱礪的事情抖出來的時候,你爸剛剛和你母親訂婚,一個女婿半個兒,這么大的事他不敢瞞著我,就專程來了一趟鏈島,所以我才對這件事知道得這么清楚。按理出了這種事,我們唐家是完全有理由退婚的,可年代不一樣了,兒女婚事不由父母做主,你母親重情義,舍不得你爸爸,哪怕這樣也堅持嫁過去,最后我只有妥協。
你母親從小是我捧在手心兒長大的,樣貌好,才識過人,可惜常年在國外接受西式教育,不懂得中國大家庭那些個彎彎繞繞。我之所以不同意這門婚事,主要是因為當時朱礪已經好幾歲了,正是最尷尬的年紀——說他大,他還是個孩子,朱老太爺一死,你父親必然要承擔起教養他的責任,所謂長嫂如母,你母親一嫁過去,就等于要作后媽。可要說他小,他卻已經記事了,知道自己是泰國人,也知道自己是私生子。
這樣的孩子,是最最養不熟的。”
朱燁默然,萬萬沒想到這件事牽連到了母系一族,唐家也在朱礪母親的死上插了一杠子。朱老太爺語聲漸沉,道:“你父親也不愿意多個不明不白的女人當小媽,接受朱礪這個庶弟已經是他的極限,可他做兒子的,不能逼著重病的老爹做事,所以這個口,只有我來開。
去母留子乃是下下之策,弄不好兩兄弟就是一世的仇,但我別無選擇,朱老太爺鐵了心要給這孩子一個交代,要是母子都從泰國接回來,你母親將來就要多個不尷不尬的婆婆,朱礪的生母能在金三角那種地方搭上朱老太爺,還背著他把孩子生下來,偷偷養到好幾歲,心機不可謂不深,手段不可謂不強,你母親盡管聰明,但性子直率坦蕩,又年輕,將來和這種女人同在一個屋檐下,我怎么能放心?
所以我給朱家下了最后通牒,要么退婚,要么去母留子。朱老太爺雖然病得糊涂,也知道鏈島唐家不好惹,不能讓嫡長子丟了這么大的靠山,所以他派最得力的親信遠赴泰國,讓那女人自己做個選擇——要么領一大筆錢,孩子從母性,從此以后和朱家一刀兩斷。要么她自殺,讓孩子一個人回朱家。”
“那女人選擇了后者。”
房間里陷入了寂靜,唐一鶴瞇著眼睛,像是在回憶三十年前這段公案。墨斛沒有正常的三觀,但因為整個故事狗血滿滿,跟韓劇劇情頗為符合,倒是聽得津津有味,要不是現場氣氛太凝重,早就去拿爆米花和薯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