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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丹垂著眼看兩本賬本, 堂下跪著玉州刺史方克生和燕江縣令, 李弘靖在外面發(fā)錢糧, 公堂上不過幾名兵吏, 卻威嚴冷峻得讓人呼吸壓抑。
這個場景看起來不真實, 上頭坐著的據(jù)說是那名廢物女帝, 但那囂張奸滑的玉州刺史卻老老實實將頭磕在地上, 女帝問什么,他答什么,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明明前一日, 兩人還坐在云瀟樓談笑風(fēng)生、喝茶品琴,今日就一個是將死之人,一個是帝王。
方克生連頭也不敢抬起, 他的內(nèi)心像是被人垂了個大扁, 這兩日經(jīng)歷了大喜大悲,他的情緒, 他一舉一動, 都被這位傳說中無才無德的廢物女帝掌握在手心, 翻手為笑覆手為悲, 手腕強硬, 心思深如海底。
佐君如伴虎, 帝王之心無人可測。
他此時此刻,不再相信此前的謠言一絲一毫,這位陛下有著最深的算計, 將他玩得團團轉(zhuǎn)他是認了, 可同樣,她拿到了宰相慕容海的賬本,她收服了如羅剎般的東征王李弘靖——
這哪里是福星啊,這是吃鬼的夜叉!又是與夜叉形容相背的、美貌的吃鬼妖魔。
那賬本令他心驚膽戰(zhàn),他原本以為是女帝唬他,但他說的每一句,犯罪的每一個場景她都能說出來,偶爾還能給他補充細節(jié),他與慕容海的的交易細節(jié)她清清楚楚,方克生甚至覺得自己不用招任何供,陛下心中早已有數(shù)。
但他知道女帝為什么留著他,他不過是扳倒慕容海的棋子之一罷了。
跪求恕罪嗎?不可能。
她的眼神冰冷,絲毫沒有人情,這樣美麗的人,這樣年輕的女孩兒,你一眼看去,她岑弱溫和得就像一根手指就能推到,就像你可以寵溺的撫摸她的頭頂。
但是這只是“像”,并不是真實,她與袁青過招的場景歷歷在目,她大聲安撫暴民情緒,三言兩語就將罪責東引,掌控人心手到擒來,她敢用東征王李弘靖,善馭其心。這樣聰慧精明年輕的帝王,肯定將得失計算的清清楚楚。
恕罪只是妄想。
虧他此前還將人當做一名待宰的富商,心中嗤笑她傻。
但世上位高權(quán)重的,富貴榮華的,能有幾個是傻的?只有將人當做傻子的人才是真正的愚者。
她帶著李弘靖來,明明可以直接蠻橫的定他罪抄他家、運他的糧食來燕江救濟,可她偏偏扮做富商,將他哄來燕江,讓災(zāi)民作弄怨恨,聽一片民聲,再讓李弘靖過來穩(wěn)住場子!
是她仁慈嗎?是舍近求遠嗎?
當然不是。
這是一位無比聰慧的帝王,帝王殺人也得講究證據(jù),他來了燕江,災(zāi)民的怨聲就是最好的證據(jù),況且他帶來大批人手來了燕江,李弘靖在后頭抄家如同割草一般,輕而易舉。
雙管齊下,一邊抄你的家,一邊揪住你的罪惡,不管哪個是先,你有罪已經(jīng)是事實,帝王在這里聽著民聲唾罵你玉州刺史,還有什么比這個更有效的證據(jù)?
明明手段強硬果決毫不留情,卻偏偏要冠冕堂皇尋個讓人說不出話的理由,我殺人,是有根據(jù)的,我是一位仁慈公正的明君!
她表現(xiàn)出了這個意思。
還有,真的只為了他這么個小小的玉州刺史嗎?
她早就知道了燕江的情況,偏偏要來這里。
她是來鎮(zhèn)壓暴民,平息內(nèi).患,打壓敵國的!
方克生此時此刻,終于真正大悟了一回,他的一生里沒有哪一刻比此時刻更要聰明,但他貪得無厭,早成了一條臭蟲,那聰慧該得用去閻王殿了。
他可以不答話、憋著秘密硬著骨頭去死嗎?不可以。女帝早已拿了罪證,她沒有不知道的秘密,方克生如今還活著的唯一價值,就是扳倒慕容海!
一邊是慕容海,一邊是女帝,誰會贏?
如果方克生沒有見過這位女帝,一定會毫不猶豫說,是慕容海。畢竟慕容海當年除掉秦王的事跡歷歷在目,他的手腕硬,權(quán)勢滔天,一個傀儡女帝,難道可以贏?
但是現(xiàn)在,他會比之前更加不猶豫的說,是陛下!完全不用比!
這不是一場對弈,這是單方面的獵殺。
獵物早就圍在獵場里,領(lǐng)頭的野獸成為食物只是早晚,野獸活的更久的唯一價值,是增添獵人的興趣。
……
書丹收押了玉州一干腐敗官員,又特別監(jiān)禁了方克生讓他寫了罪證畫了押,才去瞧那位被關(guān)押的袁青。
方克生罪無可赦,不過書丹答應(yīng)他并不會誅殺他全族,其一是他認罪老實至極,什么都一五一十的說了出來,其二是他還有用,書丹得帶他去豐都,必然要許點諾。
審?fù)炅朔娇松詈刖竸偤冒l(fā)糧完畢,他不僅發(fā)了糧食,還命人家家戶戶的核實,去查探可有漏了的災(zāi)民,又遣人整好街道在燕江巡邏,防止有人搶糧,再把以往那些爛在路邊的尸體整合焚燒,以免災(zāi)后大疫。
樣樣辦了個清楚,李弘靖才跟著書丹去大牢看那袁青。
袁青被關(guān)押在燕江縣衙的一處深牢里,他有特別待遇,此牢乃是關(guān)押重大犯人之地,但環(huán)境確實是好的,只不過手腳都被鎖了鏈子。
書丹將門一開,刺眼的天光讓里頭的袁青瞇著眼睛,他還沒完全適應(yīng)就聽見一聲輕笑——
“西翎四皇子?”
袁青瞳孔一縮,這時才真正適應(yīng)了光亮,只看見書丹一張精致漂亮的臉,嘴角是微冷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他聲音微啞。
書丹挑開眼臉,冰灰色的眼珠珠子在天光下顯出更淺的色澤,她的面容在這一瞬間美得近乎妖異,只聽見她聲音冷冽而沙啞:“西翎四皇子生母袁氏,單名一個青字,你當時說出此名,我就猜到了。”
袁青哈哈大笑,略微不屑:“單憑這個就曉得我是西翎王室?西翎王姓是韓!”
書丹笑了一聲:“朕可是特意了解了你西翎的王室關(guān)系,四皇子的生母是被你父王所害罷!”
書丹在太淵宮讀了那么多的書,又派人核實了各國幸密。天下大局,人心齟齬,都早早掌控分類,西翎又是與北殷接壤,怎么不細查重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