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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丹終于止住了哭聲, 抬頭瞧了眼王大虎, 覺得自己已經隱隱約約摸到這土匪頭子的底線, 開始試探著提要求。
“這個菜太油膩了, 我要吃蔥花姜絲百合肉沫粥, 不吃豬肉不吃鴨肉, 不能太咸不能放油太多, 飯后還配點心果子。”
王大虎認真聽著記著,瞧著書丹提要求那小模樣,直像只翹著尾巴的幼貓兒, 仿佛在抖著耳朵要小魚干,土匪頭子心癢癢的有些柔軟,語調稍稍放輕了點兒:“都依你, 你要吃什么跟哥哥說就好了, 但不能不吃。”
“給我找身干凈的衣裳,這件穿幾天了。”
“已經讓繡娘去做了, 保證讓你漂漂亮亮的。”王大虎眉毛挑了挑, 覺得自己果然有先見之明。
書丹瞧著他神情, 又繼續開口:“我要去上北, 我家人肯定擔心死我了。”
“不行。”這回王大虎十分堅定, 語氣與神情很硬, 不容反駁,“你可以寫信給家人,但不能走。”
書丹一聽就氣道:“我為什么不能走?我去見家人有什么不對?你偏要關我在這兒?”
王大虎盯著她, 狹長的眼眸映著暗白的微光, 顯出一絲危險:“就是不能走,沒有為什么,你一個未出閣的姑娘,被土匪擄了去,名聲早就沒了,你回家也不受待見,偏要回去肯定要死要活。”
“你還好意思說!”大小姐起了哭腔,“都是你!要不是你我怎么會在這兒?我以后要怎么辦!反正我要去上北,你有本事鎖著我,不然我肯定要去!”
“上北有什么好的?你是不是在那兒有個情郎?”他雙目又睜開一分,眼底是被藏住的兇性,“要不然你怎么這樣想去?哥哥要是不帶你回來,你一個姑娘家沒帶錢財獨自去上北,你說要怎么去?這天大地大世道又亂,比我壞的人多的是,你今日是怪我,若是他人,可能容不得你怪他。”
“寶貝兒,哥哥這兒山好水好又沒戰亂,你要什么給什么,往后給你快活,我是這山大王,給你作山王后你要不要?”
書丹退后一步,有點兒被他這模樣嚇到了,只下意識說:“我不要。”
王大虎輕輕笑了一下,他這笑讓人有些頭皮發麻,他說:“那可不成,誰叫你遇上了我。”
書丹往旁邊挪了幾步,王大虎跟在她在后邊問:“你叫什么名字,我還不知道呢,你得告訴我。”
“書丹,喬書丹。”
王大虎在心里默念了好幾遍,又問:“怎么寫的,什么意思?”
“書盡萬卷,丹心碧血,我的名字取了這個意思。”
王大虎不懂這意思但卻認真記住,再說:“你寫一下這兩個字,讓我認一認。”
書丹見他像個好學認真的學子,想不出拒絕的理由,她攤開一張紙,寫上“喬書丹”三個字。
王大虎拿著那張紙端詳了好一會兒,書丹的字娟秀漂亮,跟人一樣,端正又清麗,工工整整十分利落,王大虎歪歪扭扭的又在紙上寫上“王大虎”三個大字:“你瞧瞧,多般配。”
書丹噗嗤一聲笑了起來:“哪里般配,你的名字多好笑,誰給你取的?”
“我從小無父無母,‘王’字是隨了我小時候跟著討飯的老乞丐,我力氣功夫好,跟頭老虎似的兇名遠播,人人喊我大虎。”他看住書丹,認真地說,“我也想讓有學識的先生取個字,你這般有學識,就幫我取個好名字,好不好書丹兒?”
書丹認真想著:“你身上煞氣過重,落草為匪,行為劍走偏鋒,可以取宗熙二字,這二字帶正氣與光明,稍稍可以與你中和。”
書丹說著寫下這二字,又笑道:“這兩字筆畫多了,你多寫寫好認得。”
書丹當然知道這位土匪頭子不識字,他寫的“王大虎”這三個字就是筆畫亂寫,書丹的名字他也不認識,這兩個字筆畫更多,說不準要寫好久,他這般閑得慌,免得來作怪。
書丹已經給他下過好幾次精神暗示,但這名土匪頭子次次都不受影響,這可有點兒反常了,這讓書丹想起了上個世界的高秦。
高秦的精神力和靈魂波動完全沒有遮掩,但王大虎看著就是個普通人,莉莉絲這會兒還沒分析出結果,書丹跟他接觸過這些時間,隱隱約約覺得是被什么屏蔽了一樣。
有了上個世界的教訓,書丹不會輕舉妄動,雖然性格完全不同,但書丹就是覺得這家伙的靈魂怎么就像跟高秦同出一脈呢?
“是叫王宗熙。”
好的王宗熙,一個土匪頭子取這么個名字也挺怪的,說不準這位土匪頭子將來有大出息呢。
試探也試探了,差不多摸到他底線,雖然她得符合人設,不過哄個土匪頭子的確不再話下。
早日讓土匪頭子送她下山去上北罷。
……
大王寨的一把手改了名兒喚作王宗熙,寨子里的弟兄們一個個的趕著來拍馬,只說這個名字好,老大將來得出將入相化身為龍了!說不準大王寨再趕上了新時代,等天下穩了,他們這群土匪們皆作了英雄讓朝廷巴著招安,到時候兄弟幾個全部成了大將軍。
自打王宗熙擄回了位天仙美貌的小姐后,院子里更是別致漂亮,本來他那院子就是大王寨里最好的,據說這位大小姐是個賢良淑德的女人,成天好好表現爭取做這大王寨的壓寨夫人,只把王宗熙伺候得舒舒服服等人翻牌。
屋子里干干凈凈,擺上些雅致的物件,還成天點著香,人往里頭一站就香噴噴的。院子里移栽了些紅梅,又養了好多蘭花,還有些說不出名字的花兒,別提多漂亮,總之大王寨里人人都羨慕他們老大,那位賢良淑德的小姐學識好,還教人認字讀書,寨子里的小孩趕上去聽也不用銀錢。
廚房的婆子三娘聽著男人們議論,她掩嘴嗤笑:“你們的老大這會兒在廚房里頭干大事呢!”
有人便疑惑:“廚房有什么大事?”
“點心都讓他做出花樣來了,還不是大事?”
三娘已經瞧著王宗熙忙活好多日了,女人們都給看在眼里,原來這位兇神惡煞的大當家也是個怕婆娘的,什么那大小姐趕著伺候人?明明是王宗熙趕著伺候她!這些日子學了做飯學了做點心,有時候還看見他偷偷摸摸洗衣裳,他院子里那幾株紅梅還是他往對面那個山頭挖來種下的,就沒見過那位大小姐出來沾過陽春水。
不過三娘也是很喜歡這位喬小姐,寨子里沒幾個讀書人,她教孩子們念書認字,為師乃是大恩,將來孩子要是能有出息,就是去當個賬房先生也是也是要磕頭跪地感激不盡,而且這位大小姐生得好心地好還不收銀錢,也念過醫理藥書時常能給人指點,人也不拿喬,從不嫌棄這些莊稼人,女人們都挺喜歡她。
小嘍啰們不曉得自家老大把點心做出花樣是什么大事,只覺得肯定是那位大小姐在做點心,老大在一旁看著,三娘說錯了,不然他們那把婆娘治得服服帖帖的老大怎么會親自做點心?
那位把婆娘治得服服帖帖的老大,此時正端著熱乎乎的點心回房伺候人。
“又這么甜,放了多少蜜呀?”書丹償了一塊點心,被這甜味甜到齁,輕輕抿了口茶。
屋子里點了兩根蠟燭,明煌煌地混著木格罅隙透進來的日光,香爐里的煙呈青白色微微晃動,書丹倚在新雕的梨花椅上,纖白的素手捻快紅心的紅豆糕,煙與光晃得她的面容瞧不真切,只看見一副美得近乎虛幻的好面容,端端地坐著帶著點兒笑意,真如話本里說的吃人心肝的漂亮妖精。
是只被他藏在屋子里的妖精,爪子小小的指甲軟軟的,剖不了人皮,只能撒嬌胡鬧。
王宗熙恍恍惚惚說:“就半灌。”
“上回放一罐,今日是半罐,你那蜜果真是不要錢呀。”
王宗熙嘿嘿笑道:“我以為你喜歡呢,你要是不喜歡我再減半。”
“隨便你,反正我也不是最愛吃這個,回你屋里去。”書丹再咬一口紅豆糕,就不再動嘴。
這屋子原本是王宗熙的,但這樣大王寨里最好的屋子都讓大小姐嫌棄了,若是給她稍微差一點的,還不哭著鬧著要回去?雖然王宗熙很想跟她住一間,但畢竟還沒掀過紅蓋頭,大戶人家的小姐可講究,若是樣樣不辦好,還怎么讓人心甘情愿?
“不回屋了,我帶你去個好地方。”王宗熙坐在一板矮凳上仰頭瞧著她。
書丹哼哼笑道:“有空去什么好地方,今日的字寫完了嗎?”
“寫完了寫完了,回頭我給你念念,那地方半晌就到了,快得很!”
說是半晌,那是王宗熙腳程快,那地方在另一個山頭,先得下山再上山,嬌滴滴的大小姐走兩步就腳疼,怎么能走這么遠?
土匪頭子樂滋滋的表示他愿意背人,他背著人還能走得又穩又快,還威脅大小姐說不讓背就把她扔在山里,山里盡是野獸,最喜歡吃白白嫩嫩的小姑娘。
大小姐又氣又怕,只覺得自己上了大當,什么好地方,肯定是這土匪頭子想的什么作弄人的怪招。
王宗熙說得不錯,剛好半響就到了,書丹差不多快睡著了,突然被人輕輕放下,腿腳有些發麻,站在地上刺得她一驚,立馬就醒來了。
書丹迷迷糊糊睜開眼一看,居然是一大片望不見盡頭的格桑花。
火紅一大片,濃密而鮮活,直挺挺的高及人腰,藍天白云日光正好,風輕輕一吹,遙遙晃晃,宛如接天的紅浪波瀾壯闊起伏洶涌,呼地一下子撲面吹了過來。
美不勝收。
“好看嗎?”
“好看。”書丹由衷的稱贊。
“上北可沒有這樣好看的地方,我曉得有個地方是大片桃林,春天到了粉紅一大片,比這里還好看,還有個山腳從天上飛來百丈清水,白花花的沖飛到深坑里,那水流淌著成清幽的碧色,旁邊還開著花,也好看,還有很多很多,我慢慢帶你去。”王宗熙得意洋洋說。
“你就擺明了不讓我去上北。”書丹摘了一朵花。
王宗熙聽了這話,突然就冷下了臉:“那你去吧,我不攔你。”
“得,那我就走。”她說著已經往前邊走上了兩步。
她又是站在最中心,四面八方都是大片的紅,漫山遍野地望不見盡頭、辨不清方向,日頭在正中央,哪里知道走哪邊是對的?
“上北是哪個方向?”書丹問道。
但沒有人回她。
她往后邊一看,空蕩蕩地只有大片大片火花的花,連個人影子的沒有。
深秋的風呼的一吹,把花兒吹得搖頭晃腦,呼呼的大風聲直像野獸的嗷叫。
“王宗熙!”
沒有半聲回應,仿佛從來只有她一個人在這兒,那個背著她過來的傻乎乎的土匪頭子就像是個幻影。
“王大虎!”仔細聽著,她聲音有點兒著急。
書丹用精神力探了探,朝著有動靜的地方走去,那花兒瞧著無窮無盡,但也是有盡頭的。
這地方原來是塊斷崖,盡頭是望不見底的深淵。
唯有深淵下頭有動靜,難不成王宗熙想不開就跳了下去?
不然怎么會沒動靜?她精神力可以探尋一切生命,這會兒連斷崖下也沒了動靜。
“王大虎!你可別嚇我啊!”她心里砰砰直跳,聲音有些兒發顫,風將她的細發吹到她的眼角,黏著她白皙的臉頰,讓她看起來格外的稚嫩脆弱。
這個沒讓她來得及細想的一瞬間讓她恍然覺得在某個時刻經歷過,正如上一個世界與高秦對話到一半,猝不及防地靈魂猛然抽離,她在光怪陸離的時空里穿梭,茫然盯著無邊無際虛空,仿佛漏下了點什么,心里空蕩蕩的,像細碎的孤獨密密麻麻爬滿了胸口。
大風猛的又一吹,她身子小小的,長長的黑發已經旋在半空,人仿佛一吹就要栽下去。
突然有只大手將她緊緊撈住,往后猛的一帶,帶離了那危險之地。
灼熱的胸膛貼著她微涼的蝴蝶骨,胸膛起伏的動靜隔著布料傳遞過來,只聽見身后那人嚇道:“你干什么!嚇死我了!我就去那邊拿個午飯你就到這兒了!”
摟住她細腰的大手微微的發著抖。
“我以為你跳下去了。”
“我的姑奶奶我怎么會這么傻……”他將人掰了個面,瞧見書丹的臉,突然就心肝發顫,“怎么了?寶貝兒別哭!我的嬌氣寶寶別嚇壞了!”
他的手輕輕地撫了撫她眉梢,看住她眼睛:“書書擔心我呢,怕我有事,都擔心得要哭了,我帶了午飯放那邊了,沒有要扔下你,那些話都是嚇你的。”
書丹并沒有哭,但王宗熙卻揉著她眼尾,仿佛在給她擦淚,他聲音輕輕的,與平時吵吵嚷嚷兇神惡煞的語調全然不同,溫柔而沙啞:“乖書書,我都愛死你了,哪里舍得扔下你,你不要想著走我就謝天謝地。”
書丹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長長的,眸子里映著光,看起來濕漉漉毛茸茸的,皮膚白皙干凈,唇色很淺帶著點細嫩的粉紅,眼巴巴的看著人,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但可愛極了。王宗熙喉結滾動兩下,宛如受了蠱惑似的,突然就欺身吻了下去——
書丹雙目睜大,鋪天蓋地的精神觸須猛地伸了過來,強大的精神力仿佛至上的靈藥,纏繞著她的精神力安撫交融,細細的滋養,宛如春天里細細的雨絲,舒服地幾乎讓人軟下身子低低呻.呤。
精神力與她完全契合。
精神力如此熟悉,與上個世界的高秦靈魂與精神力同出一脈,毫無章法地,但親密時卻本能的取悅人,細細密密地將本源強大的能量渡過來滋長生機。
吻是毫無章法的,青澀而霸道,兇猛又溫柔,但強大的精神力完全取悅了書丹,書丹忍不住輕輕的回吻,王宗熙突然身子一僵,他聲音壓抑得沙啞:“別動。”
危險的占有欲從精神力直接呈現出來,強大的氣息幾乎將她禁錮,書丹抬眼一看,他的雙目宛如獵食的兇猛野獸,深得發黑,如同在饑餓邊緣忍受著,但他的睫毛長長的垂下,狹長的眼瞼蓋住一半眼球,那是最溫柔的形狀。
“我要等到與書書成親之時。”他的眼睛亮煌煌的,如兩團炙熱的火,臉紅紅的,“你親了我,就是我的人了。”
書丹嬌氣哼哼道:“誰要和你成親,你想得美!”
王宗熙摸了摸臉頰,彎著眼睛笑:“你都讓我親了,還不讓我娶?”
“若親一下就嫁了,那我摸了這花,這花兒全是我的了?”書丹嗅了嗅一朵開的正盛的花。
“全是你的。”王宗熙盯著她,看著她漂亮的眉眼,側臉好看得如神造一般,皮膚白皙如瓷,美麗得無法用詞來描繪。這樣美麗的人都讓我給親了,她大大方方的讓我親。
可若站在這兒的不是我呢?
一想到這王宗熙心里就想壓著塊石頭,暴戾的氣在全身亂竄著,他忍不住開口:“若今日在這里的是他人,你給不給親?”
書丹一邊瞧著花兒一邊打開他帶的午飯,聽了他的話,動作突然頓了頓,然后她轉過頭瞥了他一眼:“不給。”
“怎么著?是我長得好看?”
書丹掩著嘴咯咯笑著,像銀鈴一般細細響亮:“你這自夸的本事還真是厲害!我可比你長得好看多了,哪里是因為你好看?是因為你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