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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母搖了搖頭說,叫寶玉來。
寶玉自從姐妹們各自歸宿后,就癡癡傻傻的,如今聽了賈母病重,倒是稍許好了一些,跪在賈母床前說:“老祖宗,你明兒只怕就大好了?!?
賈母見了寶玉,搖了搖頭,又指著寶玉的胸口說“通靈寶玉”,眾人才明白過來。寶釵忙上前掏出通靈寶玉摘下來,遞與賈母。賈母拿著看了半日,問賈敏:“敏兒,你告訴問……咱們家四個哥兒和黛玉……是否是你吃……吃了天降五子丸生……生的……”一語三喘的說完,又咳嗽起家,鴛鴦上前捶背。
賈敏搖了搖頭,看著母親咳嗽辛苦,也上前輕拍賈母的背,希望略讓她好受些。
賈母輕輕搖了搖頭,擺手示意將自己放下。鸚鵡又上前和鴛鴦合力輕輕將賈母放下,平躺在床上。賈母指著通靈寶玉,醞釀了好些時日,方用力說了:“不是好物?!庇沂直銦o力的垂了下來,喘了一口粗氣,脖子一梗,沒了氣息。
雖然眾人早有準備,真到了此刻,也是傷心難過。尤其賈母雖然以前很多性兒左之處,到底內心為著賈敏好,因而賈敏傷心與別個不同。
辦理完賈母的喪事,原本林如海和賈赦的假期已經結束,但因二人皆要守孝,??档塾謳藗髟挘丝蛇^了孝期再回京。
卻說自賈母過世之后,寶玉越發癡癡傻傻。賈敏想著寶玉無論如何也是賈家子孫,便問了白樂水夫婦,征得同意后,讓黛玉替寶玉診病,又派了白瑾去蘇州請了緣大師。寶玉見了黛玉,越發只知曉傻笑,竟是病得起不來床了。寶釵百般求賈敏、武夫人等人,眾人只是無能為力。麝月、秋紋兩個亦是整日垂淚。
眾人尚且記得賈母過世那日,指著通靈寶玉說“不是好物”的話,只這通靈寶玉堅硬異常,怎么砸都是不碎。眾人正自無法,外頭又有道士宣了一聲無量壽福,賈敏聽了,這不是那跛足道人還能是誰?
武夫人也沒了主意,問賈敏該當如何?賈敏記得前世一僧一道雖然為難林家,對賈家倒是極好。因而命人請了跛足道人進來。跛足道人進來見了寶玉,掐了幾個指訣念念有詞,做法好一會子,方搖頭嘆息。
賈赦向來對侄子幾個極好,見了跛足道人這情形,忙問:“老神仙,寶玉這病,還有救無救?”
跛足要人搖頭嘆息一陣,方說:“賈二爺這病,若要好時,只怕要天下至靈至秀女子之淚,或可以救?!?
賈赦哪里聽得這樣云山霧罩的話,陪笑到:“老神仙,你可說明白一點啊,你這么不明不白一句話,我們上哪里去找什么女子什么淚去?”
賈敏聽了這話卻心中一顫:她自不知道還淚一事,只知道現在多少人見了黛玉就夸至靈至秀,又想到前世黛玉迎風灑淚,日日啼哭,后來女兒淚盡夭亡,寶玉最終也跟著這跛足道人出了家。如今玉兒平安喜樂,難道這老道士的意思,還要女兒為寶玉哭不成?
寶玉病后,寶釵不知哭了多少回,可以救人的自然不是寶釵的淚。其他女兒,倒是探春和寶玉又幾分情分,哭了一回,寶玉病癥也無稍減。寶釵探春誰不是靈秀女子,至此眾人已經覺得跛足道人的話不真。
晴雯自從跟著賈母回南之后,便是放在賈母跟前伏侍。這年賈母過世,原是守完賈母的孝,晴雯就要放出去配人的。但是她以前在寶玉跟前幾年,倒極有情分,來看寶玉時,寶玉拉著晴雯手不放,倒是惹得晴雯撒下幾滴淚來滴在晴雯手上。不想寶玉因此倒是好了一些,能吃幾口細粥了。
一僧一道在郊外相視一笑,那跛足道人道:“只怕有些眉目了。”
果然眾人見晴雯之淚滴在寶玉手上,他便好些,從此信了跛足道人的話,可是晴雯再來看寶玉時,就算仍舊灑下淚來,寶玉也再無好轉。
探春出嫁,賈母過世,寶玉重病,現在二房就一個賈環一個寶釵拿主意。寶釵心思靈活,見了晴雯風流靈巧,長得依稀有三分黛玉的品格,因而這日跪在黛玉面前道:“林妹妹,雖然我知道我這樣求你原是令人為難,但是如今也只有求妹妹眼淚一試了。我知道你嫌寶玉唐突,他曾得罪過你,但是不看在他面上,就看在將將過世的老太太面上,求林妹妹救寶玉一救?!?
黛玉見了這情形,忙躲開了,不受寶釵一跪,雪雁不用黛玉說,忙前去扶寶釵起來。雪雁到南邊兒之后又得白太太親自指點,于武術一道頗窺門徑,寶釵再是跪地不起,雪雁輕輕一扶,也將寶釵扶起來了。
黛玉對寶釵肅然道:“姐姐這話糊涂,我父母公婆俱在,夫妻和睦,哪有哭別的男子的道理?二哥哥雖然是表哥,那也沒有我背著丈夫哭去的道理。姐姐這話是要陷我于不義,莫說我當真去哭,便是這話傳出去,到時候我如何在公婆丈夫面前立足?!?
寶釵被雪雁架著,再也跪不下去,但她知道寶玉再不成器,自己將來也只能依靠于他,因而對黛玉哭喊道:“林妹妹,林姑娘,我求你了。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白老爺、白太太知道了也必不怪罪,白大爺也必是通情達理的,不會遷怒妹妹,妹妹幫了我這一朝,我永世記得妹妹的大恩大德?!?
黛玉跺腳道:“寶姐姐這是很么話,我們家大爺通情達理也沒得通情到自家妻子哭別人的,姐姐這樣大喊起來,豈不故意讓人難堪?”說完在春纖等其他幾個丫頭簇擁下走了,留著雪雁拉著寶釵在原地。雪雁聽了這話糊涂透頂,氣不過,一伸手點了寶釵啞穴,扔下寶釵追自家姑娘去了。寶釵哭不出聲,只眼淚依舊直流。
鶯兒、麝月見了,嚇得什么似的,扶著二奶奶回屋,見寶釵也說不出話了,又氣又急,又要去問雪雁的罪,鬧得不可開交。
寶釵往日隨分從時,無論家道多艱難,也沒有在外人面前失禮,如今故意在院子里頭沖著黛玉又跪又拜又哭又喊,說些糊涂透露的話,竟是大不成個樣子,連趙姨娘見了都撇了一下嘴巴。寶釵多聰明伶俐的人,她自是故意鬧出動靜來,讓眾人聽見。幾個長輩看在一條人命份上,事急從權也未可知。
果然寶釵這樣一鬧,賈赦夫妻、林如海夫妻、白樂水夫妻盡是知道了。白樂水夫妻本是江湖中人,并不十分在意繁文縟節,但是他們再不講究,也沒不講究到讓兒媳婦哭她姑表親的表兄份上。
一行人來到寶玉房中,寶釵尚自不能說話,只管流淚。白太太袖子一拂,寶釵自覺壓著嗓子的力道一松,又哭出聲來。她又要跟白太太跪下,白太太身邊帶的徒弟功夫不弱,早有人上前扶住了。
白太太面若寒霜:“以前在老太君府上我就見過薛姑娘,當時最是知書識禮的姑娘。怎么如今做了寶玉媳婦,反而這樣不知禮起來,你也是為人婦的人,難道你也能去哭別的表哥表弟去?”
寶釵無法,又拿眼睛去看賈敏。原想著賈敏到底是寶玉嫡親的姑姑,只怕看在寶玉同宗同族的份上,話便軟了。誰知賈敏想到前世黛玉為寶玉流了多少淚,如今這主意又是跛足道人出的,又是委屈黛玉的法子。漫說此刻白瑾前去蘇州請了緣大師未歸,便是回來了,且白瑾也同意,賈敏也斷不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于是賈敏臉上寒霜比之白太太還厚一層,對寶釵道:“寶玉媳婦你不必多言,我既是做婆婆的,也是做岳母的。我是做不出讓女兒背著女婿哭別的男子的事?!?
賈赦見寶玉在床上躺著可憐,口中氣若游絲的喊著“林妹妹”三子,尚覺得有些可憐。但是賈敏說的有理,他自己也是有媳婦的人,自然不會去強黛玉做出來寶玉面前哭,還要將眼淚滴在寶玉身上這樣驚世駭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