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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說三言兩語間,賈敏也聽了梅翰林之事。其他人聽了,不過是疑惑會子罷了,獨賈敏聽了深知其意。原來這梅仁梅翰林當初也是個落魄子弟,胸中有才卻無盤資進京會考,幸得薛寶琴之父的資助進京,考了個二甲進士出身。
在梅仁進京前,薛父不但資助了他進京衣物盤資,還將膝下獨女薛寶琴許與梅翰林之子。薛父帶著其子薛蝌和寶琴兄妹兩個在外行商,兩個孩子倒是見過不少世面。只薛父經年累月的操勞,一病沒了,薛母也有痰癥,只怕時日無多。
這梅仁,便是眼見自己做了翰林,清貴了,又見薛家死了薛父,敗落了,怕薛家前來應當年之約來結親,便請辭翰林,換了一紙任書離京外放了。只與前世不同,前世外放去了山東,今世卻因他調任得急,其他各處職缺又少,因而去了平安州。
不過數月之后,薛蝌果然帶著寡母嫡妹進京發嫁,梅家卻是人去宅空。前世薛蝌兄妹尚有賈府投靠,如今賈母南下,薛蝌兄妹越發沒了去處,梅翰林又不知何時回來,只得在京中買了宅子落腳。原來這薛蝌乃是薛蟠的堂弟,薛姨媽從梨香苑搬走之后,回了薛家在京中的宅子,薛蝌母子三人原是投到薛姨媽府上落腳了幾日,稍許多留幾日,下人就甩臉子,嫌棄薛母是個癆病鬼。
薛蝌母子三人俱是有眼力的,自然是買了宅子搬走了。
今世薛蝌之妻仍是邢岫煙,因賈敏在江南時,時常去蘇州蟠香寺,當時岫煙一家賃在那里,且林家的二媳婦妙玉也和岫煙投契,有半師之誼,倒是個熟人。賈敏當初在蟠香寺布施,邢家所得冬衣糧食的資助就不少。
因而岫煙想起賈敏來,她心想:這梅翰林不辭而別,沒得自己妹妹苦等的,若是梅家一去不回算誰的?睿智侯如今權勢正盛,睿智侯夫人又最是菩薩樣的善人,不如求睿智侯夫人打聽打聽,這梅翰林到底調任幾年,比自己一家閉著眼睛瞎等的強。因而,岫煙給妙玉下了帖子,心中忐忑得很,只怕如今睿智侯高門大戶,不肯相見。又覺睿智侯夫人慈善,妙玉只分雅俗,不論貧家,她們家不止于此。
在家等了沒多久,送帖子的人就拿著妙玉的回帖回來了,說林家二奶奶請大奶奶明日前去敘舊。岫煙聽了高興得什么似的,果然次日收拾妥貼了,帶著樸而不拙的幾件異域新奇玩意兒做禮物,帶著妹妹寶琴前來。蓋因岫煙知道妙玉脾性,東西不分貴賤,單要投她喜好就好。
賈敏聽說故人來訪,也來坐一會子,見岫煙、寶琴還和前世一樣伶俐俊秀,心中感慨不想兜兜轉轉,薛蝌和邢岫煙倒仍是有緣。只她自覺和自己一處,怕姑娘們反而不自在,于是略說幾句話,自去了,留著陳韞姑嫂三人接待薛家姑嫂二人。
妙玉和岫煙故人重逢自不必細述,單說寶琴見了黛玉又羨慕了十分。她從小走南闖北,開闊眼界無數,中原雅女,異域女子見過不少,沒每一個通身氣派趕得上黛玉的,恨不能自己的舉手投足都能學了黛玉一二分。
陳韞、妙玉、黛玉姑嫂三個都是胸中有大才的女子,見了寶琴、岫煙兩個也是秀外慧中的,與凡俗女子不同,五人倒也投契,在一起做了一回詩,敘了半日話方散。黛玉聽了寶琴之母的病癥,便猜著是痰癥。想著此病并不難治,回屋一回,寫了方子拿出來,只說是前兒自己外祖母也是痰癥,吃了這個驗方極好,琴妹妹不妨拿回家一試。
如今大夫說了薛母時日無多,岫煙、寶琴俱是擔憂,想著睿智侯府給的方子只怕是好的,不如一試。因而接了方子謝過黛玉。陳韞、妙玉知道方子是黛玉聽了寶琴敘述新開的,只不說破。
卻說寶琴和岫煙拿了黛玉給的方子,給薛母一試,果然好了許多,再請大夫看時,大夫嘖嘖稱奇說,只怕好生調養,老夫人之病還能痊愈。薛蝌夫妻和寶琴聽了都好生高興,又另備禮物前來林府道謝。
林家姑嫂三人聽了薛母好轉,自是替她們高興。陳韞和妙玉兩個又拿眼睛看黛玉,臉上似笑非笑。寶琴伶俐得很,看了這光景,正要細問。陳韞接過話頭說:“咱們家妹妹真真又靈秀,又細致,難為你現下還記得外祖母當初用過的方子,既如此,還不去將外祖母病愈后調理的方子也寫來?”
黛玉聽了也瞪陳韞一眼,果然回屋去了,須臾拿著一個方子出來遞給寶琴。岫煙、寶琴兩個好生謝過,卻不知其母能痊愈,乃是神醫傳人親自開方醫治的。這調理的方子自然也是黛玉聽了寶琴說的薛母近況開的,和賈母用的方子略有增減,并不相同。
其實薛家也是知道梅翰林突然外放乃有逃婚之嫌,如今越發心中明白。只寶琴是女兒家,既然有了定親文書,自然不好另說人家,否則到時候被人說一女二許,還有什么名聲可言?因而薛家上下苦惱得很。不過寶琴比黛玉還小近兩歲,倒也不急。如今既然睿智侯府應承幫忙打聽,自己家也越發硬氣些,將來尋著梅家,提出退親便是。
且說因薛家媳婦和妹妹時常在睿智侯府走動,原先上前打秋風的官員、豪紳、潑皮等,自不敢再上前為難,加之薛母病愈,妹妹的婚事也有了成算,薛蝌一心撲在生意上,倒越發做得大了。薛蟠本事差了薛蝌不知凡幾,加之榮國府一家人分三處,說話最有分量的老太太南下,大老爺和二老爺不睦,王子騰巡邊,至于史家,老太太南下之后更加和薛家非親非故,沒人與薛蟠一支撐腰,薛蟠一支沒了依傍,反而上前為難他們家的多了起來。薛姨媽也只感到一股舉目無親之感,卻又無能為力。
薛姨媽見了薛蝌一支投靠林家,如今風生水起,好生后悔當初由得下人冷落他們,將其趕出家門。若是薛蝌一家住在自家宅子,只怕上前羅叱的人還要少上許多。只這些后悔皆是后話了。
卻說林家還未等著年底梅翰林進京述職,好讓薛家和梅家解除婚約,卻傳來說平安州有大股山匪出沒,讓林如海前去巡視。圣人又念林如海年歲漸高,遠行辛苦,故許其子翰林院修撰林碩代父前去。
林碩領了命,林砎和白瑾左右無事,也一同前往。林如海夫婦和陳韞姑嫂幾個聽說平安州混亂得很,好生擔心,聽所白瑾一同前往,也放下心來。于是賈敏、陳韞、妙玉三個各自收拾行李,送三人出門。三人臨行前,賈敏將寶琴的定親文書和薛蝌的親筆信交與林碩,讓他若是見著梅仁父子,便將寶琴的婚事退了。
卻說三人只帶幾個有功夫的下人,輕騎快馬,只五日就到了平安州。因是打探平安州匪患亂事,三人只做一般書生打扮,林碩并未身著官服。只三人長得太過好些,倒是一路上引人注目得很。
這日剛剛到了平安州邊境,天已大黑,路過宿頭,進城已是不及,只得在城外一個小客棧歇了。小客棧的老板是個駝背老頭,舉了茶壺過來摻茶。別人倒還罷了,白瑾癖性喜潔,白清見了哪里了得。只拿了茶葉出來,林碩也說煩請老丈另取干凈茶壺燒壺開水與我們,我們自己有茶葉,茶錢不少老丈的。
那老頭聽了,也不言語,佝僂著背走了,果然到井邊汲了水,慢慢灌了一茶壺,放在灶頭上。趁老丈汲水時,白瑾揭開桌上壺蓋,看了一眼,復又將茶壺蓋上。
老丈過來見林碩三人還一般坐著,說話又文雅得很。便上前道:“看三位客官打扮,皆是斯文人,又到這里做什么?如今這里匪患橫生,官府又不得力,竟是搞得百姓怨聲載道,過望客商膽戰心驚。三位公子若無要是,不如趕緊離開。”
林碩笑道:“既如此,老丈怎么還再次開客棧,竟不怕匪人來叨擾?”
那老丈咳嗽兩聲說:“怎么不怕,如今你們見我就這一間茶寮并幾間破爛客房,當年我這客??梢泊蟮煤?。只在山上代王下來打劫,毀了我客棧,還打傷了老頭子,我這背便是那時候傷的,我原非天生的駝子?!?
三人聽了這老丈可憐,便打聽起平安州中其他事來。那老丈又絮絮叨叨說:前些年這里才亂呢,這一兩年倒是好了許多。自己小本生意,掙得不多,山上代王下來,自也給些油水,因而自己在這里方便來往客商,倒還能混一口飯吃。期間夾雜著別的話,難得聽清。
末了,老丈又問,你們幾個小哥都是斯文人,又到這里做什么?這里亂得很,幾位公子這樣體面,怕是招來禍患。林碩笑言無妨。白瑾已經從老丈手上接過水壺,自己摻了茶,白清又取出三人自帶的吃食吃了,許了老丈約莫五兩銀子,要了兩間房住下。
自是林碩三人一間,白清等四人一間。進了屋子,林碩才悄聲問白瑾,“你素日喜潔,不合邋遢之人打交道,今日怎么親自去接了老丈手上水壺與我們摻茶?”
白瑾也是悄聲道來:原來白瑾精通機關,這原是林碩兄弟二人知曉的,那年還在太白樓大門裝個機關淋了水溶一身冷水。林碩差遣這老丈去汲水時,白瑾拿起茶壺壺蓋看了,便知這壺蓋中有機關,只需摻茶時手指輕輕一按,壺蓋中藏著的蒙汗藥就摻入茶中,客人不查,喝了便要著道。若是自己喝時,不啟動機關,又是無妨。若是客棧主人自摻一杯,又給客人摻茶后,聊天敘舊起來,便是老江湖也不會起疑,最易得逞。
那第一次老丈過來摻茶,白瑾見他拇指放在茶壺蓋子上,便起了疑心。白瑾正欲出聲,林碩因知道白瑾癖性喜潔,便已出聲讓老丈另換開水來。老丈以為林碩是高人,汲水之時便拿余光注意林碩動靜,不想白瑾才是個中高手,只一眼就瞧出茶蓋有異樣。
于是老丈再來摻開水時,白瑾親自接了茶壺,替眾人摻水泡茶,白清又取了自帶的吃食眾人用了,自是無礙了。
林碩和林砎雖然學過騎射,到底不通江湖之事,又問晚間那老丈是否還會來下迷煙羅叱?白瑾卻笑言不會,江湖規矩,第一個照面,一方能化解對方的伎倆沒找他理論,便是與他留著臉面了,但凡懂點規矩的都不會再來糾纏。只為何這平安州門戶就開著一家黑店,卻要查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