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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敏去顧家是十三日,去賈家是十四日。因正緊十五日林如海亦休沐,所以賈敏推了好多帖子,單在家里和林如海過節。
兩人起早,入祠堂敬了祖宗牌位,方回屋吃早飯。賈敏喝了一碗燕窩粥,并一個豆腐皮包子,幾樣細點,林如海亦是清淡的吃食吃了幾樣。
林如海問起昨日賈敏去岳母家的事,賈敏方想起賈璉的事,問道:“昨兒我去母親家,璉兒卻不在,說是被璉兒外祖父接走了,母親倒為此不高興了一場。”
林如海見賈敏說起,淡然道:“岳母大人喜熱鬧,最愛兒孫繞膝,她不高興也是可以理解的。況且岳父大人去了之后,岳母大人亦覺寂寞,越發愛和子孫們親近了。只一件,不是我當女婿的說岳母大人的不是,但既是把孫子孫女都養在跟前,就該好好教導,至少學識本事配得上國公府的根基。大舅兄百事不管,又沒有個母親教養,長此以往這么個伶俐的璉兒豈不是被生生養成紈绔?”
賈敏聽了這話,心道:何嘗不是養成的紈绔,但是便是這個紈绔,將來也是賈家子弟中出挑的了,口中卻說:“老爺說得是,將來璉兒大了,只會記得老爺的好處。”
原來那日賈敏提起賈璉無人教養之事,林如海就放在了心上。他原是個熱心之人,全心為賈璉將來考慮,那日下班便拉著賈璉的舅舅沈烈說了賈璉之事。
沈家亦是讀書人家,父親沈溫原是個三品的官,現下已經告老在家,膝下只有一雙兒女。所以沈溫和沈烈都是極疼沈夫人的,不想賈赦是個扶不上墻的,偏沈夫人生賈璉的時候難產,竟是血崩的大癥候。掙著命剩下賈璉,聽說是個哥兒就一病沒了。
妹妹就這么一點骨血,沈烈聽了怎能不急,晚上回去就跟父親說了賈璉的境況,沈溫聽了差點沒氣個倒仰。直說自己害了女兒,沒能給她挑得好夫婿,竟然連唯一骨血也落得如此下場。
沈老夫人也是極有主意意的人,勸沈父道:“咱們鑄成大錯,已經害了女兒,斷不能再害了璉兒。”
沈父忙問有甚辦法。老夫人道:“左右中秋將近,我親給親家老太太下帖子,說接璉兒回來住幾天。璉兒是咱們親外孫,她能不依不成?咱們雖不能把璉兒接來教養,但是三五不時的接來,由太爺親自教養,便算不能金榜題名,總教得他明白是非,不至于左了性子,成個紈绔。”
沈溫聽了,深以為然,便定了主意,果然中秋臨近,只十一日就派人把賈璉接走了。
此時賈璉已經五歲,長得眉清目秀,玉雪可愛,身量比同齡的孩子還略高些。賈璉性格天真活潑,來不多久就熟了,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皆叫得脆生生的惹人疼。
沈老夫人叫來賈璉的乳母趙嬤嬤問賈璉在賈府的情景。趙嬤嬤是沈夫人的陪嫁丫頭,原是從沈府出去的,現在回來,心中一千個一萬個感慨不知道如何說起,哪有為賈府遮掩隱瞞的事?
少不得把賈璉在賈府的飲食起居了,說道吃穿用度,頑的用的總是緊著二房的少爺、小姐,趙嬤嬤忍不住紅了眼圈。
賈璉似懂非懂的看著趙嬤嬤,他雖隱隱覺得自己和賈珠、元春有些不同,卻不深懂,原以為本當如此,是以不知道趙嬤嬤怎么傷心起來。反倒上去伸出藕節一般的小手替趙嬤嬤拭去眼淚:“媽媽不哭,那些吃的用的,璉兒也盡夠了,珠大哥和元春妹妹有太太疼,原該他們先挑。”
聽了這話沈老夫人臉色大變,到底不好在外孫面前發作,抱了賈璉在懷里柔聲說:“璉兒乖,這些話是誰教你的。”
賈璉一派天真,明亮的眼睛看著沈老太太說:“周大娘說的。”
看到這情形,趙嬤嬤也知道厲害,冷汗都急出來了,沈老夫人沉吟了一會子,卻沒有當場發作,換幾個和賈璉頑熟了的丫鬟把賈璉帶出去吃果子,又屏退了閑雜人等,方才看著趙嬤嬤問怎么回事。
趙嬤嬤跪下道:“回老太君的話,周大娘便是太太的陪房,是太太身邊的心腹。”
“大膽!誰是太太!”遣退閑雜人等后,沈老夫人說話竟是聲色俱厲,讓人等閑不能忽略那段威儀。
趙嬤嬤一見老夫人發怒,才頓時反映過來,忙跪下道:“回老夫人的話,自從太太沒了,那邊老太太就把掌家之權交給了二太太了,太太在世時沒住過榮禧堂,此刻二太太倒是搬進榮禧堂了。二太太仗著娘家依靠,下人都巴結她,把個二太太的二字省了,都管她叫太太。她聽了高興,老太太也不深管,久而久之,闔府上下都叫太太了。
我們便是知道不妥,也不敢說什么,老爺又不理事,不計較,越發縱容了她。我跟著璉二爺,少不得見了二太太也叫一聲太太,不然白白得罪了她,終究是咱們璉二爺吃虧。現下奴才一時沒改過口,還望老夫人恕罪。”
沈老夫人聽了,直氣得渾身瑟瑟發抖。貼身丫鬟見老太太臉色都變了,忙端上茶水,又是捶背又是勸慰,好一會子方好。趙嬤嬤在家時,從未見過老夫人氣成這樣,想是真的氣得狠了,忙又磕了個頭,說些勸慰的話。
沈老夫人雖然氣極,也知道這不是趙嬤嬤的錯,讓身邊丫頭扶了趙嬤嬤起來,杌子上坐好。方緩緩道:“我知道這事怨不得你,只是我原知道你家老爺是個渾人,只沒想到整個賈府上下都犯渾,你回去之后依舊叫那邊的二太太為太太吧,總不能叫她們糾了你的不是,反而璉兒更加沒有依靠。璉兒的事我知道的,我和太爺會好生籌劃,璉兒還養在那邊時,只辛苦你多周旋了。”
趙嬤嬤聽了,忙點頭說省得。她原是沈家家生子,對沈夫人極為衷心,沈夫人沒了之后,她亦發心疼賈璉沒娘,待賈璉便如珍如寶一般。沈老夫人見她真情流露,哪有不放心的。只是須得想個辦法,讓賈璉名正言順的離了賈府才好。
晚間各自安寢,沈老夫人方把白天打聽到的情況跟沈老太爺說了。
“哼!堂堂國公府,竟是個沒有禮數,尊卑不分的地方。哪有長子住馬房后頭的東院,次子住正房的?又哪有長房嫡孫吃穿用度不如二房孫子的?漫說叫二房媳婦作太太,史老太君便是老糊涂了,那個王家來的媳婦竟也受得起?不照照鏡子自己是個什么東西?我若不是已經告老,定參他一本治家不嚴之罪。”沈老太爺最是有一股讀書人的耿直之氣,見不得這樣的事,比沈老夫人氣得還厲害。
沈老夫人忙幫沈老太爺順了氣道:“你看你,那樣的人家,犯得著把自己氣成這樣?咱們已然錯了,只要以后給璉兒籌劃一番前程,不讓賈家養廢了,想是熹兒也不會怪我們。你只管在這里自怨自艾,不但不能幫著璉兒,反而壞了自己身子,你讓熹兒知道了怎生安寧?”熹兒是賈璉生母的閨名,沈氏夫夫一直這么叫她。
沈老太爺聽了深以為然,肅然道:“你放心,我雖無能,定能將腹中這點詩書道理交給璉兒,斷不讓璉兒在讀書上就毀了。漫說璉兒現在尚未啟蒙,便是啟蒙了,將來放到賈家那個家學,也是毀了。”
沈老夫人忙問,賈家族學怎么了?沈老太爺細細說來,才知道賈家這么大的家族,雖然設了學堂,但是竟只有一位先生,且賈代儒學識有限,并沒有什么功名在身,能教得什么好學生?
一大家族許多孩童放在一處,學不著什么東西,反倒讓人挑唆壞了,到時候十匹馬也正不了性子,后悔不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