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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提倒罷,一句低聲交代,誰不多看元春和賈珠兩眼。這一雙兒女本就是極為伶俐的孩子,此時賈珠已有六歲,元春亦滿四歲,俱是粉妝玉琢、冰雪可愛。眾人又好生夸了一回王夫人有福氣,國公府后繼有人等語,漫說王夫人笑逐顏開,賈母亦是滿臉堆笑,心下得意。
賈璉生母沈氏早已亡故,但是賈璉亦是跟著賈赦來了,和眾男客在一處。賈敏見眾人夸賈珠兄妹,獨沒人記得長房嫡子賈璉,心下覺得不妥。笑道:“璉兒怎么不見?”
賈珠和元春素得賈母喜愛,她因不喜賈赦,故對賈璉差了一二分。相比已經啟蒙兩年,認了幾千個字在腹中的賈珠,賈璉尚是什么都沒學的渾小子一個,兩廂對比,賈璉更差了。但聽賈敏提起,不能讓人覺得自己偏心,遂笑道:“跟他老子在外面呢,還不去接來?” 早有婆子應是去接了。
賈母深知賈敏和王夫人姑嫂二人素有嫌隙,便知王夫人此舉是故意讓賈敏不好受。賈敏又是個不會白受閑氣的,故意提起賈璉,不讓王夫人一雙兒女搶了所有風頭。
果然片刻功夫,幾個丫鬟婆子已經簇擁著賈璉來了。雖然賈赦此時并未續弦,大房沒有當家主母。但是賈赦覺得妹婿中了探花,自己臉上也有光,遂命人好生給賈璉收拾了帶過來,是以賈璉并未被賈珠比下去,因賈璉生性活潑跳脫一些,比之有些單弱的賈珠,更顯得臉色白里泛紅,一雙眼睛靈活機變,還隱隱有略勝賈珠一籌。
眾人又是一番夸獎,少不得給三人都送了表禮,三人得了好多東西,方有嬤嬤帶下去頑耍。
賈敏情知王夫人故意給自己沒臉,前世自己成婚十多年無所出,這也確實是她痛處。不過自己知道這輩子自己注定有一雙兒女,這話便不能刺痛她什么了。她和眾女眷談笑自若,毫不在意,賈珠、元春又沒有獨占鰲頭,反倒讓賈璉沾了光,王夫人反倒覺得沒了意思。
上輩子賈敏便是因為久無子女,此事之后賈母多次相勸,收了春蘭做屋里人。后來賈敏生魂在京城多出走動,才知道行伍出身的榮國府到底見識淺薄了,書香世家不納妾的多了,便是講究子嗣的,也是三十以后無所出方納妾,自己今年二十一,哪里就那么慌了。
重活一世再回想當初榮國府里,男子尚未娶親便先放兩個屋里人的規矩,賈敏不禁搖頭嘆息。當初自己只當榮國府如此,天下大族俱是如此了,如果多些見識,自己才不會讓那些姬妾進門。
這一番熱鬧晚間方散,賈敏夫婦兩個招待一天,懼覺疲累。
祭奠宗祠,人情世故,禮物往來料理了好幾天才把各色賀禮登記造冊,收藏入庫。又理定回禮,直忙了數日,賈敏方得了閑。
林如海已經封了翰林院編修,乃是個正七品的官。這日林如海下班回來,賈敏早已迎了上去,親自揭了披風,寬了束帶,伏侍換了常服。
正自更衣期間,林如海問道:“我方才見春蘭那丫頭在影壁內的二門角上紅著眼睛,偷偷抹淚,不是她家里有事吧?”
賈敏聽了手上一緩,接著替林如海束上錦帶,口中卻說:“這幾日好不繁忙,老爺不說,我竟沒注意春蘭在跟前的時候怎比之前少了?!?
林如海不覺賈敏有異,繼續說道:“你待她最是親厚,與別個不同,不若問問。若家里真有什么難處,告兩日假家去一趟,銀錢上,咱們幫襯幫襯也使得?!?
賈敏聽了這話,心下感動。上一世自己只顧自己賢惠的賢名,竟忽略了自家相公這許多好處。為人正直仁善、對自己體貼、對下人寬和。上輩子春蘭這般在老爺面前裝模作樣、迎風灑淚,老爺也說過這番話。當時自己只當老爺對春蘭動了心,越發信了母親的話,自己為顯大度主動把春蘭納入房中。
其實便是收了春蘭做屋里人之后,老爺何嘗主動去過春蘭房中,還是后來沒有子嗣,自己提醒老爺也要顧及一下各房各處,林如海才偶爾去一回。
當時只當自己做得很是得體,讓人挑不出錯處。直到自己死后飄蕩于京城各處,聽各家夫人對人訴苦,才知道那些偷腥的偽君子,有多少是勾搭上手之后納入房中,幾時會先在正妻之前提起的?老爺讓自己關懷春蘭,便是為了避嫌,不和正妻的丫頭往來。便是提一句,也是因為她是自己看重的丫頭,老爺提那么一嘴,也是看重自己的緣故。
可惜如此淺顯的道理,賈敏竟然用了多活一世的時間才明白。
賈敏回過神來,方站起來一福,溫言道:“老爺如今高中乃是大喜,趁此老爺大喜之時,我想替春蘭求個恩典。”
賈敏突然內宅之中行此大禮,倒嚇了林如海一跳。忙扶住賈敏問何事。
賈敏巧笑道:“春蘭如今也十九了,正是女兒家韶華好的時候。雖說按例二十五歲方是時候放出去,但是女兒家二十五到底耽誤了花期。春蘭自小跟著我,處處盡心,看在春蘭往日好處的份上,我想替春蘭求老爺的恩典,現在便消了奴籍放了出去,由得她家自擇一戶好人家,做正緊娘子,總強于配個小廝,子女依舊為奴?!?
林如海見賈敏雙目如明星一般看著自己,燭光搖映下,更顯得肌膚如雪,眉目如畫,幫賈敏將臉龐一縷秀發攏到耳后,溫言道:“你能為她日后打算,那是再好也沒有。只是她原是你帶過來的貼身丫頭,你自己做主便是,怎么反倒求起我的恩典來了?這樣施人恩惠的事,由你親自料理,下人們記得你的好處,以后只會更盡心的,你管起內宅也更順手?!?
其實林如海早看出春蘭故意在自己面前打扮得風姿妖嬈,只是那是賈敏最看重的丫頭,又是賈敏娘家帶來的,便不好說什么。若是說多了,反而讓賈敏覺得自己容不下她身邊人,傷了夫妻情分,故此賈敏今日自己提起,林如海并不反對。只讓賈敏自己做主便是。
賈敏細心觀察林如海臉色,說要放春蘭出去,絲毫沒有不舍之色,更加確定上輩子是自己自誤了,林如海并不曾對春蘭起半分興致。賈敏只覺內心平安喜樂,與上輩子面上歡喜大度,內心酸楚全然不同,因說道:“雖說春蘭是我娘家帶來的,但是我既為林家婦,她自然也是林家人。老爺是一家之主,此事理應老爺作主?!鄙陷呑佣嗌儋t惠之舉是刻意為之,這句話卻發自肺腑了。
“既如此,我便做主了。”林如海正色說。賈敏見林如海面色嚴肅,心下又有些小忐忑,不知林如海如何定奪。
卻見林如海伸出右手,食指在賈敏小巧的鼻子上一刮:“一家之主發話了,內宅之事全憑夫人說了算。”賈敏猝不及防,被林如海逗得臉上一紅,引得林如海哈哈大笑。
賈敏也被逗得略微含羞的笑了,接著說:“既如此,我便索性大膽些。如今府上只有我夫婦二人,里里外外奴仆卻有幾百人,我想著趁著這次老爺大喜,咱們格外開恩放一批出去,也趁此好好清理一遍。沒有差事可派只領著月錢的,一律放出去,免了他們的身家銀子便是老爺的恩典。
或者辦事不盡心還貪墨污弊的,該當送官法辦咱們也不護著。只留下盡心爽利的幾十人咱們夫婦使喚盡夠了。我留心看著,咱們夫妻兩個使不了幾個銀子,賬本上一查銀錢卻如流水一般的使,雖說咱們家不缺那幾個錢,也不是這么作踐法?!?
林如海早覺得家中開銷甚大,但是賈敏嫁過來之后,從國公府千金變成侯府兒媳,規制本就降了一等。自己父親過世之后,更是白身,規制和從前更加不能比了,若是削減用度,只怕委屈了賈敏。他素知賈府排場大,為了賈敏不至覺得委屈,便一直不提這事。不成想賈敏如今自己提出來了,哪有不允之理,便點頭稱是,連夸賈敏想得周到。
賈敏上輩子親眼看見榮國府赫赫揚揚終至后手不接,如今仍是觸目驚心,自然趁早料理省檢之事。又和林如海細細分析利弊,夫妻倆商議已定,先不驚動下人,以免打草驚蛇。賈敏先留心著內務不當之處,林如海也暗中留心外務買辦、田莊當鋪上的管事。有不妥之處先暗中記下,梳理證據,待到林如海休沐之日一并料理。
經此長談,林如海只覺賈敏長相出挑、待人得體、氣度不俗倒是其次,這一分當家主母為家族長久計的心著實讓人敬佩,從此以后待賈敏更加一心一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寫到后半段有一種淡淡的虐感,這夫妻兩個上輩子明明恩愛,卻因為誤會錯過了彼此的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