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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遷離開后,夜天凌站起身來,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三千太學士聯名奏表,圣武年間也有過一次。”
卿塵手指籠在袖中,不由略微收緊——圣武二十六年天帝詔眾臣舉薦太子,國子監三千太學士曾聯名上書,具湛王賢,請立儲君。
春盛,日暖,風輕。麟臺之內,氣氛卻凝重。
正午的陽光在魚鱗般層層鋪疊的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目的色澤,連帶著殿前的瓊階玉壁也似映著光彩,然而透到靳觀心底下,卻深涼一片。
面對著眼前人頭攢動,靳觀怎也沒想到昊帝敢讓國子監太學士與今年新科進士們同臺辯論,并準天都士子麟臺參議。
都是些血氣方剛的士子新貴,這要是控制不下場面,可是要生大亂的。更令他心驚的是,剛才進來的時候,見到麟臺四周已經遍布玄甲禁衛,重兵環伺,為首的是上軍大將軍南宮競。
金釘朱漆的巨大宮門緩緩閉合,靳觀臉上鎮靜,背心已是一片冷汗,眼前盡是昊帝那張峻冷無情的臉,仿佛那深不可測的眸光就在身后,刺得人如坐針氈。
若是麟臺中真鬧出事來……他沒敢往下深想。原本默許太學士聯名上書,他自認是進是退,總有把握控制局面,可眼前伸來只手輕輕一翻,棋盤顛覆,下棋的人反成了棋子,那強有力的手就這么扼在關處,頓時叫人進退兩難。
好在場面目前還算穩定,靳觀環目四視,除了深衣高冠的太學士們,麟臺之東是今年金榜題名的新科進士,一律冠服綠袍,循階而立,引領他們的,是銀青光祿大夫杜君述。麟臺之西,是服色各異的天都士子,原本這應是最混亂的一面,此時倒也秩序井然。靳觀一眼便看到在他們之中正與秋子易相談甚歡的陸遷,眼角不自覺地牽了牽。
江左陸遷,少時素有才名,尚在弱冠之年便因不滿當時云州科場營私舞弊、貪墨昏暗,曾放肆行事,在云州貢院外墻之上潑墨揮毫草書狂詩一百二十句,直刺考場弊端。隨后糾集江左士子近千人棄書罷考,以至于那年云州巡使、江左布政使相繼遭貶,甚至牽扯到數名中樞要員。陸遷自己也因此被革去功名,險些廢除士籍,但在士林之中卻從此聲名鵲起。
一晃十年有余,現在的陸遷也尚不到而立之年,站在那些士子當中,仍是意氣飛揚。以他的經歷與名聲,自然極易鎮撫這些士子的情緒,效果如何,只看眼前秋子易的態度便知。
以前只知昊帝手下精兵猛將所向披靡,卻不料如今出一個斯惟云,就敢清查百官;出一個莫不平,可以牽引朝堂;出一個陸遷,又領袖士林。再看看身旁坐著的灝王,這是前太子,曾經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儲君,按理說新皇即位是最容不得這樣的人,但灝王卻頻受重用,甚至連春闈都由他主試。還有一個漓王,平時看上去不務正業,偏偏就能掌控京畿司,協理帝都兩城八十一坊大小事宜。
志在云霄,心如瀚海,縱橫棋盤,落子不多,卻每一步都在關鍵處啊!
“王爺,”靳觀正了下心神,側身對灝王道,“麟臺辯論這是從來沒有過的事,也無先例可循,不知皇上到底是個什么意思?”
坐在他身邊的灝王微微一笑:“為水者決之使導,為民者宣之使言,這便是皇上的意思。他們既然有話要說,就讓他們說,至于說得對不對,不妨公論。今天在麟臺,皇上就是給他們暢所欲言的機會,等到說完了,結果也就出來了。”
靳觀道:“皇上開天下士子之言路,實為圣明之舉。不知王爺對這場辯論的結果可有預料?”
陽光下,一身金繡蟠龍的親王常服穩穩襯著灝王高華的氣度,他始終溫文含笑,“靳大人該對我們選出來的新科進士們有些信心,本王相信他們哪一個也不是徒博功名之人,若他們輸了,那就是你我有負圣望了。”
靳觀心中突地一跳,作為今年都試的兩名主試之一,這些新科進士可都是他和灝王共同遴選的,若他們名不副實,那豈不是主試官員嚴重失職?靳觀苦不能言,捏了一手冷汗,只點頭說道:“王爺言之有理。無論結果如何,這都是天朝士林一大盛事。”
灝王側過頭來一笑,“的確如此,時間已到,也可以開始了。本王只是奉旨監場,有勞靳大人費心主持,該怎么控制場面,大人多多斟酌吧。”
報時金鼓隆隆響起,這綿里藏針的話聽在耳中卻異常地清晰,靳觀心底長嘆一聲,躬身應命,便整束衣襟,往臺前去了。
萬樹桃花月滿天
車馬行行,不疾不徐地沿著江岸離開杏林石舫。卿塵松手將車簾放下,轉頭問道:“四哥,鬧出這樣的事,靳觀這個國子監祭酒難辭其咎,你卻一再用他,不知他會怎么想?”
夜天凌淡聲道:“他怎么想不重要,關鍵不在他。”
卿塵同夜天凌目光一觸,迎面深不見底的雙眸,似一泓寒潭,斂著冰墨樣的顏色,春光也難入其中,她話到嘴邊,復又無言。這漫天明槍暗箭,夜天凌因勢利導,反為己用,自始至終都還留著一分余地。這里面是他對她的一言承諾,也是他高瞻遠矚,于國于民之期望。但是這僅有的忍讓在接踵而來的沖擊之下,還能維持多久?還有什么理由要維持?就這么一步步走下去,她已經可以預見結果,但卻無法可施。
其實從一開始便無比清楚,這是無法平衡的局面。就像是一個瀕危的病人,只能靠針藥延緩著衰弱,最后終究還是要面對死亡。此時此刻,她似乎是提前觸摸到了結局的氣息,冰冷的滋味從指尖悄然而上,漸漸蔓延成悵然與失落。她不由自主地將手籠在唇邊呵了口暖氣,似是自言自語:“是啊,關鍵不在他。但我也無能為力了。”
夜天凌聞言突然一笑,握住她的手:“還有我。”
卿塵抬頭,只見他臉上近乎自負的驕傲,淡淡地,帶著一抹瀟灑。他俯視她,薄唇微挑。如果有什么事做不到,還有他;如果有什么得不到,還有他;如果覺得倦了累了失望了,還有他。
無論何時,都有他。
卿塵仰頭看著他,自從那次意外之后,她總覺得他和以前有些不同,但是到底哪里不同,又說不上來。
昨天在清華臺,她倚在他身邊閑翻書,無意問道,“古時烽火戲諸侯,也不知是個什么場面,你說有什么好笑的呢?”他擱下手中的事低頭答了句:“你若是哪天不笑了,我也戲給你看,看你笑不笑。”卿塵便道:“四方侯國都被你撤了,哪里還有得戲?你先叫人撕些綢帛來聽聽,說不定我便笑了呢?”誰知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