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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宗平道:“王爺身體康復,能夠入朝主事,著實讓我們松了口氣?!?
夜天湛道:“有勞衛相掛心。”簡簡單單幾個字,點到為止了。衛宗平原想和他多聊幾句,緩緩近日來的僵局,恰巧太極殿前三通鼓響,肅天門緩緩洞開,早朝時辰已到,衛宗平只得讓了讓:“王爺請。”
夜天湛淡笑,舉步先行。
鼓聲剛停,禁鐘響起,帝都凡四品以上王公官吏肅衣列隊,分文東武西魚貫入肅天門,登階循廊分班侍立。其余四品以下的官員候于肅天門外,行三拜九叩之禮后,向北拱立靜候旨意。
丹陛煊彩,紫檐飛云,朝陽穿透云霞,在御道龍階上照出一片奪目的金光。太極殿前三聲清脆的鞭響,傳旨內侍悠長透亮的嗓音傳聞內外,“皇——上-——駕——到!”
剎那間,從肅天門外廣場之上,到殿前御道兩側以及金臺御幄下東西檐柱之間,近千名文武百官同時叩跪,原本四處竊竊私語的場面頓時變得鴉雀無聲,肅穆非常。
昊帝冕冠袞服,登臨御座,淡淡垂眸之間,眾臣叩首,山呼萬歲之聲響徹入云。御座前玄色廣袖微抬:“眾卿平身?!?
“謝陛下圣恩!”百官叩首謝恩,起身按部就班而立,準備奏事。卻聽靜鞭再響,先有兩名殿前內侍手捧圣旨步下金階,黃帛一展,高聲宣讀:
“……為臣之道,職在盡忠,其有朋黨比周,負國謀私,事資懲戒,必正典刑。戶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文瀾閣大學士齊商,久從禁署,謬列鼎臺,恣意妄為,政行貪蠹。朕初臨萬邦,務於宏大,每存容恕,冀有悛心。而乃不顧憲章,敢行欺罔。宜從貶削,以儆效尤!齊商領旨謝恩!”
御旨天威,當頭一個晴天霹靂,將齊商震懵在殿前。殿中內侍立刻上前除去他的官袍玉帶,就地罷免,回身復旨。齊商跪俯于地,惶然抬頭看向立于群臣之首,御臺之旁的湛王。卻接著便聽第二道圣旨下——正考司卿斯惟云擢升戶部,授尚書仆射兼戶部尚書。年前禮部尚書空缺,由欽天監正卿烏從昭接任。
這兩道圣旨未經中書門下兩省擬審直接頒布,當朝革辦、提調三品大員,事先誰也不曾知情。圣旨中明著是責斥齊商,但朋黨之類分明暗有所指。殷監正按捺不下,便要上前奏保齊商,卻被湛王盯來一眼壓了下去。他正不明所以,只見湛王目光往衛宗平身上落去,似乎漫不經心地,便和衛宗平打了個照面。
衛宗平心頭一凜,片刻之后,他拱手出班,上前奏道:“陛下,齊商自圣武朝始便入主戶部,素來行為端謹。戶部虧空雖確有其事,也不能全怪在他身上,是否應該貶黜,宜再商討。再者,欽天監責任重大,突然將烏從昭調至禮部,一時也難有合適之人接任,還請陛下再行斟酌?!?
衛宗平說著,抬了抬眼,卻見御座之上,皇上唇角微挑:“欽天監職責特殊,有別于各部,立時找人代替烏從昭的確并非易事。朕體諒你們的難處,已幫你們選了一個人。”一抬頭:“宣莫不平?!?
傳旨內侍立刻高聲傳旨:“宣莫不平!”
一聲聲傳召遠出殿外,直入紫云丹宵。眾臣皆盡驚詫,紛紛相顧議論,翹首看望。
二十余年前,莫不平便曾主理欽天監,其星相預言料事如神,屢言屢中,在當時聲名斐然。天命之說,神鬼莫測,時人篤信甚深,趨近追從,無形中便在莫不平身邊形成一股不可小覷的勢力。以至于后來,欽天監每發一言幾可左右朝局,逐漸令天帝心生忌憚。莫不平有所察覺,隨即辭官而去,那時也在朝中引起過不小的震動。此時他復出朝堂,群臣心中不免生出同樣的想法——天命所歸。
不過須臾,莫不平登階入殿,灰衣布袍飄然,一身仙風道骨,眼中精光落于人身,如透肺腑,卻只一掠而過,至御前,行九叩之禮,朝見天子。衛宗平深知莫不平在朝野的聲望,此時方知前些日子皇上以帝師之禮延請莫不平還朝,傳言非虛?;噬洗藭r令莫不平免禮,俯視殿前眾臣,含笑問道:“朕欲以莫先生為欽天監正卿,眾卿以為如何?”
鳳衍眼角往衛宗平那里一瞥,隨即先行奏道:“陛下圣明,識人為用,莫先生得歸社稷,實乃我朝之福,天下之幸!”
“衛卿意下如何?”皇上看向衛宗平,淡淡再問。
云淡風輕的問話后,一道深邃的注視落在身上,衛宗平雖不愿附和鳳衍,卻礙于這目光中的壓力,不得不俯身道:“莫先生德高望重,臣……并無異議。”
皇上聽了這話,唇角那絲笑意緩緩加深,點頭道:“朕今日得莫先生入朝輔弼,實為一大幸事。太上皇昔日所用的肱骨老臣,朕都一樣敬重。日前中書有表,翰林大學士穆元、弘文、孫普等幾位老臣已年逾古稀,仍舊每日早朝,十分辛苦。朕心不忍,特許他們一月一朝,賜座太極殿,免跪叩之禮?!?
“臣謝陛下隆恩!”幾位老臣相繼出列,叩謝圣恩,龍階之前高冠朱纓、皓首白須,一片巍巍顫顫。衛宗平心里又往下沉了幾分,穆元等人都是與湛王關系密切的老臣,在朝中說話極有分量。眼前皇上幾句溫言話語,一番寬仁體恤,實則是將他們逐出朝堂,這無疑是大大削弱了湛王的影響力。他看往湛王,湛王那溫朗的面容之上亦無法掩抑地掠過了一絲陰霾。
面對這接二連三的強硬措施,夜天湛心底那陣焦躁過后,當即恢復了冷靜。此時斯惟云正奏報近來虧空清查的幾處大項,隨著他肅正的聲音,已有幾名大臣跪前請罪。皇上尚未表態,但剛有齊商的前車之鑒,可以想見這幾人的下場。夜天湛目光轉往御史臺那面,當眾廷議,接下來就是御史彈劾跟著罷免了,他整一整思緒,平心靜氣地繼續聽下去。
斯惟云奏畢,大殿中鴉雀無聲,靜可聞針。唯有皇上清冷的聲音傳下:“你們還有什么話可說?”
階下跪著的幾個大臣無不汗流浹背,惶恐難言。突然,丹陛之前有人道:“陛下,斯惟云方才所言之事,臣有異議?!?
潤玉般的聲音,輕若流水,緩似清風,淡淡響起在大殿冷凝的氣氛中,令人渾身一松。沿著那聲音,是一雙溫文爾雅的眼睛,眼稍輕挑,正對上皇上的目光。
滿朝文武,有誰敢和皇上這般對視?那眼中含著笑,皇上亦神色清淡,朝臣們卻人人心弦緊繃,屏聲斂氣。
“你有何異議?”片刻之后,皇上徐徐開口。
湛王有條不紊地奏道:“陛下,各部的賬目冗雜繁多,正考司成立日短,想必對其中有些情況并不是很清楚。據臣所知,方才說的幾筆虧空實際都有去處。第一筆一百七十二萬,是圣武二十二年永、和兩州通汶江渠,工部預算不足,由戶部追加補齊;第二筆八十五萬,是圣武十七年東州蝗災,顆粒無收,曾自中樞撥糧賑濟;第三筆一百四十萬,是圣武十九年平定東突厥之后,臨時撥往邊城的軍費,于此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