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卿塵逼問道:“是什么東西?”
“是……是殷娘娘要湛王起兵謀反的遺書!”
卿塵霍然震驚,站起來步下坐榻,抬手遣退身邊諸人,大殿中只剩她和采兒。
半個時辰后,掖庭司奉懿旨將殷皇后隨身四名女官帶走。待到天色放亮,白夫人獨自帶著三份供詞入內稟報:“娘娘,除了一名女官堅持不肯吐露實情,咬舌自盡外,其他三名女官都已如實招供,這是她們親筆寫下的供詞?!?
卿塵手持三份供詞,翻看下去,臉色越來越冷,心中驚怒非常。
看完之后,她輕闔雙目平靜心氣,將幾份口供收入袖中,淡聲吩咐:“告訴掖庭司,所有知情之人一個不留?!?
傷心一樹梅花影
深秋幾場雨后,天氣漸寒。帝都中接連兩次大殯過后,上九坊中處處肅靜清冷,冬日似乎已然悄然降臨。
衛宗平進了煙波送爽齋,殷監正、鞏思呈和戶部尚書齊商早已在這兒。室內正中放著只金銅狻猊火盆,夜天湛正靠在書案前和齊商說話,見到他后略點點頭。寒喧過后,齊商繼續對夜天湛道:“這次挑的多是五品以下的官吏,不光在戶部,工部、司農寺、少府寺的人都有,全是些熟知賬目、精于核算的人?!?
衛宗平已與殷監正低語幾句,知道是在說新近設立的正考司,從懷中取出一道敕令,遞上前去:“王爺,這是中書省剛剛出來的敕令,從今往后,中樞及各州郡一應錢糧奏銷事務,全部由正考司清厘出入之數,核實后方可銷兌。而且在年前,自三省以下所有部司需將明年的花銷列出預算,統一奏報正考司,正考司核對后將預算轉發戶部。自明年始,戶部據此預算奏銷各部花費,不得再行先銷后報。”
他說話間夜天湛已大概看過那道敕令,轉手遞給殷監正,沒有立刻表態。殷監正看完后交給身邊兩人,說道:“這是沖著戶部來了?!?
齊商一邊看,一邊點頭:“如此一來,戶部是多了不少麻煩?!?
齊商說完這話,一直閉目沉思的夜天湛突然說了兩個字:“高明?!?
衛宗平問道:“王爺是指這道敕令?”
夜天湛睜開眼睛,握手壓在嘴邊輕咳了幾聲,方道:“不錯,這道敕令根本不是針對戶部,里面走得極深啊?!?
這時鞏思呈才看完了敕令,嘆了口氣:“王爺已經看出來了,若只是針對戶部,哪用得著這么周詳的法子?”
齊商道:“不是戶部?”
夜天湛淡淡道:“收了奏銷之權,你戶部不過是少了那些部費,那些送不上部費的,難道不比你還著急?”
殷監正神色一凜:“王爺是說,他接下來當真要動虧空了?”
夜天湛微微冷笑,道:“他不止要動戶部的虧空,還是想從中樞到地方徹底清查。三十六州巡使他都已經摸了個清楚,若我所料不差,前些時候擢升入察院的那些監察御史很快便會入駐各州,今年這個年,各州郡都別想安穩過了?!?
在座的三人都是一驚,衛宗平習慣性地捋著花白的胡須,說道:“這若真查起來,可是舉國牽連的大事,咱們總得有個對策。”
夜天湛眉宇間掠過一絲陰沉:“不必,讓他查好了?!?
衛宗平微愣,待要問,只見夜天湛目視前方,一雙微挑的丹鳳眼微微銳著抹清光,看上去竟叫人心中一寒,話到了嘴邊便又打住。
自從殷皇后薨逝之后,湛王便稱病不朝,宮中派來的御醫皆連面都見不到便被打發回去,整整兩個月安靜得異乎尋常,幾乎讓他懷疑先前的那步棋已經成了廢棋。奪嫡對峙,衛家因湛王態度的突然轉變,在朝中頻頻失利,聲勢大不如從前,再這么下去,可就越發艱難了。
衛宗平抬了抬眼,殷監正已將他的疑問說了出來:“讓他查,戶部這里有這么一道把著,誰也再做不進手腳,必然要動到不少人。這些人都是多少年的根基,我們不保,誰還能保?
鞏思呈亦道:“若是朝堂因此生亂,正是籠絡人心的好機會,白白放過了可惜。就算王爺不想保,此時也不能不保。”
夜天湛明顯地眉心一緊,壓抑著已沖到唇邊的咳嗽,停了停,方說道:“不用保,往下知會一聲就行,若憑幾個新提調的御史就能查出什么,這些官也不叫官了?!?
殷監正道:“話雖如此,但稽查奏銷這一招實在是厲害,開了這個頭,往后定是越來越棘手?!?
夜天湛卻撇開此事,問道:“年賦有結果了嗎?”
齊商道:“九道轉運使已經在回天都的路上,想必再過幾日陸續就到天都?!?
夜天湛道:“多少?”
“九百三十萬?!?
夜天湛聽了這個數字,唇角冷冷一挑,“很好,讓各處該上折子的上吧,這個年既然不想過了,那大家就都別過了。明年的預算,想法子讓各部往高了報,我倒要看看他們怎么辦?!?
齊商答應著,忽然見衛宗平遞了個眼神過來,便又說道:“王爺,這九百三十萬里面,只鶴州、江州和吳州三處就占了四百多萬?!?
“哦。”夜天湛應了一聲,衛宗平接著道,“這三州是新調任了巡使,我們插不上手?!?
夜天湛往他那處看過去,那眼光似不經意,卻盯得人透心。鶴州吳存,江州宋曾,這兩個先前被罷免的巡使都是衛府門生,他豈會不知,緩緩道:“罷掉幾個也好,免得官當得久了鬼迷心竅。后面若再有這樣的事,誰也保不了他們,讓他們都好好想想該干什么,不該干什么。”
這番話說得頗重,幾人都不敢接口,唯有衛宗平干咳了聲,道:“王爺說得是?!?
夜天湛語氣不急不徐:“我也不是專說誰,只是凡事都有個度,由著他們亂來,早晚惹出大亂子,衛相別多心?!?
衛宗平道:“還是王爺想得遠啊,也是該給他們點兒警醒了。只是孩子自己打,打輕打重都無妨,若放在人家手里,就不好說了。”
話一落,殷監正等都暗地里稱是,不愧是和鳳衍斗了一輩子的老臣,這話說在點子上,外軟里硬,明明白白。屋里沒人再接口,都等著夜天湛是什么態度,誰知他只一頷首,“知道了。”
又是這三個字,近來不管說什么事,最后都是這不輕不重的三個字。一句知道了,后面接下來便只有乾綱獨斷的堅決,倒叫他們這些臣子謀士形同虛設一般。隔著那似曾常有的笑,衛宗平只覺湛王周身都籠著股漠然,這感覺往常也不是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