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邱女先生指甲將掌心掐得血肉模糊,拼命搖著頭否認:“不,不是我弟弟,我不會有這種弟弟的。”
她是典型的衛道士,自詡高潔,不染塵埃。
現在無異于將那層表象,血淋淋的剝下來,在厭惡的人面前,暴露出自己最丑惡的一面。
謝蘭庭霍然掀眸,目露清光,咄咄逼人道:“衙門沒告訴您,我才是苦主嗎,現在您來尋我的不是,未免有點欺人太甚了吧。”
邱女先生本就底氣不足,她對這個弟弟有感情,但也在多年的折磨里也耗光了。
今日全憑著一股心氣而來的,她認定了謝蘭庭坐穩了謝家小姐的位置后,就開始作威作福,草菅人命。
“說吧,今日找我來,”謝蘭庭身體微微后仰,下頜稍抬,傲慢又自負地問道:“您想要什么,要真相和公道,還是錢和地位啊?”
“你什么意思?”邱女先生眼眶蓄滿了淚,竭力睜大了眼睛,淚水便不管不顧地流淌下來。
謝蘭庭笑意清淺,眸中似攏了星光:“要前者我幫你,要后者,我也可以給你。”
“你想息事寧人,不,不對,”邱女先生才發現,原來自己也有籌碼,昂然問道:“應該是你希望我選哪個?”
“哎呀,我都這么問了,先生還不清楚嗎,”謝蘭庭輕嗔一聲,像是個天真爛漫的少女,露出一縷笑來:“您教化學生做一個愛梅之傲骨,竹之高潔的人,自然也應該以身作則,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對我唾棄有加,而后去府衙揭露才是。”
邱女先生隱約也聽懂了,眼前這位謝大小姐是恨不得她能鬧大呢,根本不在乎什么名聲。
也說不定,她早就在這等著她呢。
她隱忍了半晌,此時終于克制不住,站起來啞聲質問:“你究竟是想要做什么?”
說實話,起初聽了邱德的死訊后,她的確松了口氣,甚至暗自慶幸,打算就此息事寧人。
任由老母親鬧一陣子,以后全當沒這個人,沒這回事,平安度日。
呵呵,這樣的禍害,死了最好。
可是,認領尸體的時,衙門的差役卻非得要告訴她,謝家大小姐指名道姓地說了,這個人是因為對她不軌而死的,甚至,讓他務必告知死者的家眷這些消息。
還警告她,不要去妄想伸冤,若真的論起來,是她弟弟圖謀不軌潛入紅湖寺,自己倒霉出了事,那位受驚嚇的侯府千金才是苦主,寬容大度放過了他們,別想不開去得罪人家。
她知道,自己這個弟弟不是好東西,但也絕對不敢干這種雞鳴狗盜的事情,更何況,那個和他死亡有關的人,恰恰還是她曾經開罪過的謝蘭庭。
而她又深知,這位謝大小姐,絕對不是什么心胸豁達的人。
這會是巧合嗎,凡此種種刺激下,邱女先生當然是覺得,謝蘭庭是刻意挑釁她。
認為她面對弟弟的死,會逆來順受,在她面前耀武揚威,就是我弄死了你弟弟又如何,你我天上地下的身份,你連狀告我都不敢。
她又驚又激怒,隨之出現的,還有一股冰冷刺骨的恐懼。
有些人就是沒人性的,這種得意忘形嘴臉的人,她不是沒見過,她會害怕被謝蘭庭報復。
以前,她定然會直接到衙門擊鼓鳴冤,鬧得人盡皆知,叫她名聲盡毀。
謝蘭庭側首微笑:“我沒想到,先生你居然會選擇來找我。”
邱女先生冷然不語,按照她原先的性子,定然會按照謝蘭庭的計劃行事,可是,也同樣拜她所賜,她不得不考慮到,得罪這些貴女的后果。
蘭庭綿長地嘆了一息,倒是她考慮不周,忘了之前那一遭,興許是將這位傲氣的女先生嚇到了。
“既然您來找我,也不能白來,”她改變了主意,擺出自詡最柔婉的神情,口吻溫和,抬起一只皎白的手指:“我愿助先生,公道與名利二者皆可得。”
邱女先生神情微滯,半晌木然抬起頭:“你要我做什么,現在去衙門伸冤嗎,你知道罪魁禍首是誰?”
謝蘭庭伸出白皙的指尖,無聊地劃過空空的桌面,聲音綿軟,宛然道:“唔,現在可沒用啊,你連證人都沒有,先去從你弟弟入手吧,去查清楚他和什么人往來,被什么人收買,你就可以去告了,學生我會幫你的,先生。”
一個柔弱斯文的女先生,孤身犯險為枉死的弟弟求得一個公道,即使邱德罪大惡極,而謝蘭庭再大度的說兩句好話,邱言就不會受到任何波及。
多好啊,盛京城內茶余飯后的談資,有女先生,有兇殺案,有貴女,一定一定會很有意思的。
邱女先生將信將疑地望著她:“你說的是真的?”
“我不是好學生,也不是好人,”看著邱女先生驚變的臉色,蘭庭才收起頑劣的笑容,語聲舒緩道:“但畢竟死一個人也不容易,這個承諾我會遵守的。”
邱女先生眸光漸漸黯淡下去,再不敢多言的,四肢冷寒浸浸。
謝蘭庭認真地考慮一時,手指抵著下唇,笑語晏晏道:“對啦,先生,最好是在我的及笄禮后,這么風光的日子,我希望他們都在。”
聞得此言,邱女先生身體微震,她迷茫又恐懼地看著謝蘭庭,這話說得,像是一個天真而懇切的乖孩子,期盼著闔家團圓。
人家希冀和睦團圓,她約莫是想發難吧。
眼見著謝蘭庭起身要離開,邱女先生抬聲叫住她,吶吶地問道:“你既然都知道誰是幕后主使,為什么還要我自己去查,去告……”
回答她的,是蘭庭的笑而不語。
“你、你……”邱女先生面色瞬間蒼白,瞳孔驟縮,腳底竄起一股極端徹骨的寒意,整個人又好似是陡然被迎頭砸碎的冰雕一般。
她直勾勾地望著謝蘭庭,手指顫抖地指向她,雙目充血,聲音高亢嘶啞:“你要我也死!”
少女起初的計劃里,就是把她當成棋子,若是幕后黑手惱羞成怒連她也殺了,對于謝蘭庭來說,正中下懷,引出對方不說,還能加重罪行。
她自己除了開始被無辜狀告,則可以完全置身事外,乃至最后只要一句,我不計較先生的污蔑,就可以為自己贏得一個好名聲。
而她邱言,身為傳業授道的先生,有那么一個惡貫滿盈的弟弟不說,甚至還為了他,去狀告無辜良善的被害學生。
到時候,受盡唾罵的,不止是收買邱德的真兇,連她也會徹底身敗名裂,余生盡毀。
以她原本的脾性,興許還會不堪屈辱,以死自證清白。
什么邱德的公道,什么她的名聲,從頭徹尾,都是她冠冕堂皇的說辭。
少女抬起若蔥管秀長的手指,回首搭在雕花門扇上,極度的溫柔清雅:“明白了嗎,我是為了你好啊,先生。”
少女的背影極似一桿孤清翠竹,無端地透出鋒利冰冷。
邱女先生失神地追出去,望著絕塵而去的馬車,扶著門框止了步,一個不足二八的少女,怎么會有這么冷酷的心性?
她至今猶記得,那個在這里雖然用了一些小手段,但還能夠心平氣和講道理的女孩子,她還心生贊嘆,自愧不如。
這個謝蘭庭她……還有心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