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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懨懨的不快也感染了跪坐在地的常風,讓這年輕的黑甲衛(wèi)魂不守舍地想起陛下身體很差,故而不討女帝歡心的傳言。
“要塞逃出的機甲查出眉目了么?”
“已經(jīng)上報給伽門了,關(guān)于它的來歷……還在查。”
“倒是稀奇,一架S級機甲神不知鬼不覺來到昶境的地盤,還光明正大從調(diào)查部隊面前給逃了。”
瑕礫洲不是昶境的地盤,至少不完全是,常風很想這么說。
適逢厲晟的目光從書上抬起,落到他身上,許是光線昏暗的緣故,又或是發(fā)色與瞳色濃不透色的墨黑透藍,當男人這么斜眼望來的樣子,有幾分像志異怪談里的妖魅,常風心里一驚,連忙低下頭。
他倒是忘了,陛下生父是非人妖物的說法。
女帝厲戕元,殺伐決斷,不近男色,在她短短一生里,與桃色緋聞近乎絕緣。這樣的她,在十七歲那年收到一份獨一無二的禮物:一艘載有自異星收集而來的珍奇異獸的星際游船。船上除了各色異獸,還有一個少年,一個從未留下影像,只在傳聞中擁有令人戰(zhàn)栗的妖異之美的少年。外界只能從那日在場者的描述中得知,其人有著“驚心動魄,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美貌。
那少年成了女帝唯一專寵,便是厲晟的生父。當少年長成了男人,許多年過去,他仍是緘默低調(diào)緘默,只以無名身份活在厲戕元身旁,甚至不曾出現(xiàn)在眾人面前。關(guān)于他的一切,都在厲戕元的授意下被刻意抹除,世人甚至不知其真實姓名。
只一次,在厲晟出生后沒多久,以廖相為首的元老會勢力以王位繼承者血統(tǒng)不明為由要求徹查其父,厲戕元雷霆暴怒。她是完全有理由憤怒的,因那些人居然使用非法手段調(diào)取近衛(wèi)空間站的記錄,出具了一份“受檢星際游船抵達銀星時未查出攜有人類特征生命體”的證明。
君王一怒,血濺叁尺。性格持重的女帝一反常態(tài),以血腥手段將傳謠者全部封口。從此這人徹底成了不可說的存在,關(guān)于他的一切都蒙上一層神秘的色彩。
常風胡亂想著,聽見厲晟又問,“林星源呢,他放跑了那機甲,不敢來見我,跑去哪了?”
林星源不敢來見他,究竟是因為放跑機甲不甘,還是因為被他那番驚世駭俗的言論嚇到,厲晟心里其實很清楚。
正因清楚,他才格外期待阿源的反應(yīng),于他而言,妄圖裝出一副好人嘴臉的阿源,是最好玩的玩具。
“林……少校他去了內(nèi)務(wù)署司的府上,探望受傷未愈的肖小公子,不過肖署司看起來不怎么歡迎他,把他給轟走了,然后——”
“然后怎樣?”
“他帶著林小姐去收押要塞帶回黥徒的地方轉(zhuǎn)了一圈,出來的時候心情很不好。”
聽到林星源這么慘,厲晟的心情終于好起來,也是,哪怕他再怎么給林星源添堵,后者也是那副油鹽不進的樣子,而那兩個孩子就不同了。
他們是刺在林星源胸口的刀,一把激起他的愧疚,一把引他走向失控。
視線再度回到面前的書頁,厲晟隨意翻了幾下,翻動書頁的指頓了頓,他打了個哈欠,“沒別的事了,你先下去吧。”
常風低低應(yīng)了一聲,起身時,他再一次聽到窸窣的響,那樣的輕微,甚至無法用語言形容那種鼓膜與之共振的感覺。也許是遠離光源的緣故,光線變得更暗了,如身處在足以吸收光線的地底巢穴。
他已走到了門前,手指摸索著放在門把,被雨季獨有的潮濕浸染的木頭,摸起來綿軟黏手。也不知怎么,常風鬼使神差地抬頭望向天花板——
自青年的喉間發(fā)出無意識的喀喀響。
頭頂上方盤踞著一只足以占據(jù)整個天花板的飛蛾,昆蟲獨有的扁狀頭顱正對他的臉,他甚至能看清那對滾圓的復(fù)眼,來自異質(zhì)生物的冰冷凝視。
厲晟緩步走到無法動彈的男人身后,自男人頸間一抹,指間沾染了幽藍的磷粉,被他漫不經(jīng)心地彈落。
“我一直很奇怪,春宴那天,是誰趁我不在來到書房,偷翻了我的東西,安保系統(tǒng)查不出問題,監(jiān)察系統(tǒng)也沒出問題,你做的很完美。”
“假如你沉得住氣,安生一段時間,我也未必揪得出你,可惜啊,掂量不到自己的斤兩,去了不該去的地方,沾染了不該碰的東西。”
“……你說,你是不是該死。”
也沒見厲晟怎么動,常風臉上倏忽間增添數(shù)道傷口,鮮紅的血滴落,卻在落地之前憑空消失在空氣中,仿佛被看不見的深淵巨口吞噬殆盡。
漸響的窸窣聲,隱約夾雜著口器咀嚼,舐吸的聲響,近乎演變成一場異質(zhì)生物的狂歡。
飽食一頓的飛蛾展開纖薄的翼,灑下幽藍中透著楝紫幽芒的磷光,男人身處其間,眉眼平靜地注視這一切。一場鋪就鮮花的慶典,一場鋪就鮮血的屠殺,于他而言并無區(qū)別。
他低頭,終于從那本古舊辭書里翻找出一枚照片——現(xiàn)如今的時代,人們有更多方式記錄傳遞影像,一枚實體照片,比一本書還要難尋的多,尤其是這樣一張有些年頭的舊照片。
厲晟垂眼望著照片,燈光打在他的睫毛,留下過于濃重的陰影,平添幾分平日不曾有的陰郁。仿佛又成為那個少年,至高權(quán)勢,惹人艷羨,所求不過一個來自至親的沒有溫度的擁抱。
他還是將手里的照片點燃了,邊角微微卷翹,同火光一同蓋住照片上女人的臉,只依稀露出一雙亮若星辰的眼,眼角眉梢皆掛著清寒,任是無情也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