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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九州清晏的夜半,這風吹過圍廊時入夢的人,總是那個人年輕時的模樣。
那個少年的音容笑貌還從未離開,每每閃現在眼前的,全是他策馬飛奔的聲音和朗朗的笑聲,剛想叫住他,他卻騎著馬遠去了。
云煙從夢中醒來時,看到月光下的羅帷輕輕拂動,仿佛一個人輕輕的腳步剛剛離開。
目光不知停了多久,直到落在窗前。
那站在黑暗和月光下高大的背影顯得蕭瑟而滄桑,竟像凝固在時空之外,一動不動。
云煙將單衣輕輕披在他的肩頭,掌心也趴伏在他背脊,一齊看向窗外。
遠處層層疊疊掛著的明燈,像當年他們青春少時最幽遠的回憶。正如同,他們夢見的同一個人。
身前的大掌握起她的手,一遍遍用手指描繪著她掌心的紋路,曾經糾纏割斷的命運曲線。
他將她抱坐在窗下的藤椅里,兩人似乎在隨著椅背的搖晃而入睡,外廳西洋鐘慢悠悠的滴答聲仿佛穿過了五湖四海飄蕩而來。
悲傷,痛苦,思念,一切的感情都像是超越了凡人能承受的極限般,以平靜的可怕的樣子呈現。
怡親王一走,雍正帝便恢復了他愛新覺羅胤祥的名字,配享太廟。“忠敬誠直勤慎廉明”的怡賢親王胤祥,普天下唯有他們兩人分享相同的字,所有的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僅如此,鐵帽子親王,是為大清開國時獨有的八位功勛至極的親王氏族所封,世襲罔替,世代榮寵至極。而此時,驚世的第九位鐵帽子親王也出現了,怡親王,正是這個雍正帝永遠都不希望他消失的名號。更不僅如此,除了弘曉世襲的怡親王爵,更再多封一位郡王由弘皎世襲。
怡親王胤祥的葬禮辦的是鋪天蓋地的逾制,雍正本人拖著病體的祭奠,見聞者無不落淚。全國上下的官吏,甚至邊陲百姓得知怡親王薨逝的消息都陷入了一片悲痛中,道祭者常有。
雍正令將原怡親王府改為賢良祠,常年供奉香火,以怡親王胤祥功勛卓著而奉為首位。
逝者如水,伊人遠走。
胤祥的離開,幾乎像抽走了這個帝國的中流砥柱,也讓這個失去眼淚的帝王看到了生死的邊緣。
曾靜、呂留良案,從前胤祥一手包攬下的繁雜國務,一切都讓雍正日夜的操勞辛苦。
謀父、逼母、弒兄、屠弟、貪財、好殺、酗酒、淫色、誅忠、好諛奸佞。
漢族文人對雍正的怨恨,官僚士大夫對雍正的不滿,曾經的八爺黨徒對雍正無法根除的仇怨……不管是事出有因,還是捕風捉影,亦或是憑空捏造,每一個詞都是刺目的猩紅,積聚在一起,就是一個牛鬼蛇神般可怕的千古昏君榜樣。
雍正并不是個完美的男人,他有很多缺點,云煙心里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但她也更清楚真實的他是怎樣的人,縱然不完美,卻絕不是一個如此被誤解的昏君。
民間竟流傳著雍正與圣祖和妃在守靈期間有染才晉封她為貴太妃的謠言,竟然流傳著他一夜寵幸七八個妃嬪宮女的傳言,這一切的一切都讓人啼笑皆非。
云煙親眼看著曾靜戰戰兢兢的坐在御案邊吃飯,親眼看著雍正趴伏在御案上一字不漏的閱讀由曾靜口供和他所發上諭而最終收編成冊的《大義覺迷錄》。
她為他手持燈臺,為他照亮奏折,他的疲憊,他的憔悴,他的倔強,他的悲傷,他的壞脾氣。只有她,才懂他。
這之后,就是長長的休養生息。多少人都不知道,雍正,還能否站起來。
她在暖黃的燈下為他摘白發時,撫摸他的鬢角和發線,用唇瓣描繪他的眉心和睫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