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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破落的大寺廟,只有這間大殿最完好。
云煙將一對泥娃娃放在巨大的無量壽佛(阿彌陀佛)座下,看著在佛光普照之下的男娃娃女娃娃安心了許多,胸口中的疼也漸漸平息了。
這幾個月來,隨著日子她的記憶越來越凌亂和錯位。就像一個人從夢中醒來后,明明知道自己做了夢,卻記不得內容。時常在某個瞬間似乎抓住了什么,又迅速忘掉,她找不到真正的自己。偶爾怔忡間,只剩下直覺。
他是陌生的,又像是熟悉的,一切都是本能。比如,早上輕輕用手貼上他冷峻的側臉,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她常常會看到某些東西,甚至只是他的某句話,某個表情,腦中忽然就像被扯住的蛛絲網,不知道斷了哪些又扯出哪些,破碎的片段里還有完全與這里不同的山河景色,車水馬龍的高樓林立。
八貝勒胤禩走了,頭也不回,他們就將她像件東西談定后銀貨兩訖了。如果說記憶里的八爺還算溫文爾雅,那他的離開更是果斷而冷靜,她不知道,他是變成如此還是,本就如此。
在這樣的王侯大院里,一個奴才本就是如一件物品般微不足道的,從一個人交到另一個人手里,沒有人會問物品的意見。
雍親王胤禛的故事很荒謬,但他的那張婚書鐵證如山,佛堂里那張女子也畫像也分明是她。可這樣的夫妻關系卻太讓她感到陌生,找不到重心。天下之大,茫然不知該歸于何處。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是一樣,只有這樣一天不一樣。這樣的除夕,空蕩蕩的四宜堂竟然讓她有那么強烈的熟悉感,在院外下人們放的鞭炮聲中她看到梳妝臺上的娃娃卻心口一陣陣猛烈的痛,她竟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即使下著這樣大的雪,冥冥中,總是想去一個凌亂記憶里的地方,那里不過是個破敗的寺廟,有一尊莊嚴仁慈的大佛。她將兩只泥娃娃揣在袖子里,趁著大家在放鞭炮,就從后門走了。
除夕的下午很難雇到馬車,她在風雪中有些茫然,卻緊緊的抱著娃娃。她在大雪中走了頗久,才遇到一輛簡陋的馬車,在描述中問到車上慈眉善目的淳樸婦人,原來,西山的確有座失修破舊的大廟,叫大覺寺也叫清涼院。幸運的是,她們正要回去西郊附近的父母家過年,帶了她一路。
婦人不解她為何在除夕風雪時跑到這樣地方,不由得替她一個姑娘家擔心。云煙有些悵然,輕聲道是今日不去,只怕日夜難安。婦人聽了,想來是還愿,嘆息了然的點點頭。
在山腳下放下她時,婦人給她指了半山上的路,又指了自己家的方向。云煙感動的道謝,才踏著厚厚的積雪朝那皚皚的半山走去。
她在雪中蹣跚,披風帽子上已經落得全是雪,靴子全濕了,手也凍的冰涼,小心翼翼的將娃娃抱在袖筒里,生怕被風雪淋濕。
幾次險些滑倒,她幾乎用盡了必身力氣才爬上了半山中白雪覆蓋的荒涼寺廟。
微微的炊煙和香火的氣息,她忽然感到心安,她敲開大覺寺的門。那胡須雪白的老僧見了她竟然臉色有些怔愣,良久只道了聲:“施主請”
走進這里破敗的寺廟,云煙便覺得自己見過,只是不知道在何時,或是在夢里。老僧竟然什么話也沒說,默默帶他到了無量壽佛殿,她忽然問他可否將兩尊泥娃娃放在佛祖下常年沐浴佛光,又掏出袖中銀票想作為香火錢,可老僧卻不接,只雙手合十道了句:
“施主放心,您與大覺寺之緣,冥冥注定,福禍相依。”
云煙一個人靜靜的跪在大殿里,仰頭看向威嚴而慈祥的無量壽佛巨大金身。無量壽佛又叫阿彌陀佛,即大日如來。當他的光輝端正和煦的普照在兩尊泥娃娃憨態可掬的小身子上時,云煙的心忽然像是安穩了,踏實了。久久的空蕩和寒冷,也被驅逐了,心似乎滿了。
她不知道這為什么,似乎又知道,這一切都如山中迷霧,無法觸摸。
佛曰:放下。當她輕輕放下一對娃娃,似乎也放下了纏繞在心中的苦痛。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來過這里,許過什么樣的愿望,但如今她最渴望找回的真正自己,佛祖一定知曉。
待她終于回過神來,她才發現自己從王府跑到西山大覺寺里,幾乎像著魔般,簡直后脊發涼。
她發現天色竟然已經近黃昏了,依依不舍的看了兩只娃娃,用抬手輕輕摩挲了幾下他們的小臉蛋,終究不舍又拿起來放在唇邊親了親,將他們仔細的放好。整個人才終于從蒲團上起來,可卻發現腿已經麻了,便蹣跚著慢慢走出去。
她下山的時候明顯沒有爬山時有力氣了,幾次踉蹌險些滾落下來,雪似乎更厚了,風也更疾了。在半山腰上看見天邊落日,腦海里忽然冒出幾個字來:她是在回去哪里?
四宜堂是否真的是她的家,而既然出了四宜堂,她是否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