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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屬下定當盡心竭力,以報大人知遇之恩。”趙都聲音有些激動。也難怪,東廠里除了首領,官銜全稱為“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也就是督主外,設有兩名貼刑官,即掌刑千戶和理刑百戶,再下面就是掌班、領班、司房四十多人,這些人下面才是役長和番役,趙都能從一個小役長轉眼升為掌班,實在是等同于平步青云了。
“大人,下官是剛剛從錦衣衛調入東廠的,還有許多不明白的地方,還請大人多加指教。”趙都誠心誠意地說。
藍語思聽了這話,袖子底下的手微微緊了緊。
“哦?”易輕寒慢慢勾起嘴角,貌似有些意外,接著便輕輕說了句:“以后盡心做事就是了。”
聽著趙都的馬蹄聲漸遠,藍語思回頭悄悄觀察易輕寒的面色,只見那張俊臉還是看不出任何情緒,仿佛什么都不曾發生過。
易輕寒感受到藍語思的目光,慢慢轉過頭與她對視,與這個一同面對生死兩月的女人對視著。他突然有種沖動想要說些什么,卻忍住了,只慢慢說了一句:“他既能主動坦誠來自錦衣衛,必然不會有鬼。”
藍語思了然地點點頭,心里還是隱隱覺得不對勁兒,但也說不出哪里有問題。
天色已暗,車隊尋了驛站暫歇,老驛丞顫巍巍領著眾人進了院子,安頓好了住宿后,又顫巍巍跑去準備飯菜。
隨行的丫鬟大部分都死了,只剩如柳一個,趙都和吳南將易輕寒扶進屋子離開后,藍語思這才被如柳護著躲開眾人的目光進入屋內。如柳將易輕寒的被子掩好,只聽他說:“叫吳南和趙都派人守好,另外……”
藍語思往前一步,見易輕寒正垂了眼皮兒沉默,隨即便聽他說:“叫趙都派人守在我屋子周圍。”
趙都二十歲上下的年紀,風流萬千,劍眉星目,舉手投足間隱現貴氣。隔著簾子聽了如柳的轉述后,后退一步躬身說:“請大人和夫人放心,屬下定當盡忠職守。大人和夫人請好生歇息,飯菜稍后便到。”
隔著簾子,低了身子的趙都鼻眼若隱若現,一身褐色衣服,著白皮靴,系著小絳。他的身高同易輕寒相差不多,但相對來說稍健壯一些,帶著磁性的聲音更是給人一種安全感。趙都說完便轉身離開,藍語思站在如柳身后抬眼看去,他的側臉更加英偉俊朗,仿佛是小時候歌謠里的二郎神,又仿佛是領著百萬天兵的戰神。
藍語思收回心思,心道自己果然是以貌取人的人,若是見到丑官人,肯定不會想出這么多詞。
藍語思還愣在門口,就見趙都很快便去而復返,身后還跟著老驛丞。趙都仍是一副恭敬的模樣,輕聲對著里面的易輕寒說:“大人,飯菜到了,下官先試品。”說完端起一只空碗,將老驛丞端著的盤子里的幾樣小菜和粥飯各吃了幾口。
“大人,下官已試過,若無事的話,大人稍后便可享用。”趙都說完便恭立門口。
“端進來吧。”易輕寒輕輕說到,想是大聲說話會牽動胸口的傷。
如柳掀起簾子,趙都不著痕跡地抬了眼睛,但也不敢看屋內,只能看到如柳的裙擺。下意識地,已經回到床邊的藍語思透過簾子縫隙側眼看去。
門外人雖低了頭,但也能看到他目朗眉舒,眼中仿佛帶著柔水,仿佛帶著春風。
簾子很快便放下,門外人影影綽綽。
25、第二十五章 悵然若失
門外人雖低著頭,但也能看出他目朗眉舒,眼中仿佛帶著柔水,仿佛帶著春風。
簾子很快便放下,門外人影影綽綽。
如柳很自覺地又試了一遍,想是做這種事做得久了,半晌無事之后,趙都領著老驛丞也離開了。
“吃吧。”易輕寒輕輕將粥碗推了推,看著藍語思說到。
“好餓,我想吃菜,好像有一年半載都沒吃到菜了似的。”藍語思在崖底吃肉已經吃得惡心,此時見了幾碟小菜,不禁暗贊趙都果然心思縝密,是個有眼力見兒的人。且不說他的辦事能力如何,單是慣會察言觀色這點,就不怪他會生官晉爵。
易輕寒笑了笑,也端起碗吃,他還有些虛弱,吃得很慢。抬眼看了看對面毫無大家規范呼溜呼溜喝粥的藍語思說:“那些規矩學到哪里去了?”
藍語思仔細看去,辨不準他的情緒,好似責備,又好似戲謔,一時間不敢說話,于是慢慢喝起粥來。這是個捉摸不定的人,兩人在崖下也許相處甚歡,甚至是相依為命,但脫了險,他還是那個危險的人物,還是那頭野狼,就算如今受了傷,也是頭舔著傷口的野狼。藍語思時而覺得他是那個抱著自己的男人,時而覺得他還是那個危險的人物,那個掌握著自己生死的人。
易輕寒見藍語思全沒了崖底時的囂張模樣,不禁在心里暗笑,這是個貪生怕死的女人,這是個見風使舵的女人,這是個貪財的女人,這也是個……有趣的女人。
“怎么悶悶的,你在崖底可是很威風呢。”易輕寒故意板著臉說。
藍語思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有些驚慌地看著易輕寒,半晌才吭吭哧哧說到:“我,我那時,那時好像摔壞了……摔壞了腦子。”
“現在好了嗎?”易輕寒看著她這般窘迫的樣子,心里一陣好笑,不自覺地伸出手想要如在崖底一般撫上藍語思的發頂,為她拿去肩頭那片落葉,卻見她下意識地往后一退。易輕寒本是無意之舉,除了面對刑訊犯人,生性喜潔的他看不得自己或者對面人身上邋邋遢遢,本有些習慣于近距離接觸,此時無意識地伸出了手卻落了空。
易輕寒的手伸在半空,氣氛頓時尷尬起來。藍語思一時后悔不迭,心道若是惹怒了他,自己可沒好果子吃,于是準備往前探身,卻見易輕寒板起了臉,一翻手掌說:“給我倒杯熱茶!”
藍語思頓悟,原來不是要碰自己,看來還是自己多想了,于是趕忙去倒茶。
藍語思在桌前忙活,全不見身后床上的易輕寒那幽深的眸子。
夜已深,又落起了雨,易輕寒仍舊睜著眼睛,數著身邊人穩穩的有節奏的呼吸聲,側了臉看著她安然的睡相,不禁羨慕起來。
其實失憶也是一件好事,易輕寒也想像藍語思那般,忘記以前的事,忘記那個罰跪的雨夜,忘記幽黑的祠堂,忘記自己突然變成孤家寡人時的那種無助感,忘記……但他忘不掉,此時,身上的傷痛和心里的傷痛一起折磨著自己,如毒藥侵蝕著五臟六腑,如海浪浸泡著四肢軀干。
原來抱著人睡覺,可以睡得很香,易輕寒將枕頭抱在懷里,閉上眼睛,想像著崖底的時光。他只是需要溫暖,他沒有動情,他知道,他已不敢再動情。
窗外雨聲不斷,濕了屋檐,洗了木階,青竹屋前繞;屋內思緒萬千,勾了回憶,誤了良宵,何處是夕朝。
次日晌午,車隊便入了城,輾轉來到府門前,早有易安率眾人守在門口。易安將易輕寒迎進院子,待趙都吳南等人離開后,又命一眾丫鬟婆子將藍語思掩著接入府。
眾人將易輕寒安頓在床上后,早已請來的太醫便上前為其把脈。
把了脈,太醫細細詢問一番后,拎著藥箱走了出來。易安恭敬地請太醫坐好,這才開口說:“有勞周太醫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您看我家老爺這……”
“夏督主再三囑咐,老夫怎能不來,易大人胸口那箭雖未傷及內里,但也震傷了脾臟,恐要細心調理一陣方可痊愈。其他外傷倒是無礙,老夫寫了這方子,你命人按時煎了給易大人服用便好,切忌好生修養。”周太醫是個中規中矩的人,他無心權勢,也不懼東廠,但卻有一顆醫者父母心,不論是人人嗤之以鼻暗地里唾棄的朝廷鷹犬,還是心心仰慕膜拜從心里敬佩的肱骨重臣,在他眼里,都是病人。
易安又是一陣謝,仔細收了方子后取了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到周太醫手里。周太醫推遲了幾下便欣然離去,他對錢財沒有什么概念,估計回家后便會看也不看底丟給自家夫人。周太醫癡心與醫術,這也是夏明將此人請來的原因。
易安見藍語思從屏風后走出來,例行公事地說:“夫人真應該叫周太醫一并瞧瞧,這一路上受了不少的苦,夫人也許調養一二。若無事的話夫人可自去休息,一應事務有小的安排。”
“我并無不妥,多謝易管家,方才易管家……”藍語思正欲詢問易安給了周太醫多少好處,好與自己比較一番,看看易輕寒是否對自己小氣了,就聽門外有人來報,說是有人求見易輕寒。
易安不知藍語思這點兒小心思,只躬身說到:“小的去看看便回,夫人請先移步內室休息。”
易安是易輕寒最信任的人,管著易府大小事務,而且也知易輕寒娶藍語思的來龍去脈,因此除了必要的規矩外,并沒把藍語思當作真正的主人。
藍語思無處可去,唯一的屋子也被易輕寒占著,只好又回到臥室里。
床幔半掩,易輕寒躺在床上,素白的手放在被外,修長。那手看起來很養眼,實則掌心的老繭卻很是煞風景,他一動不動,似乎是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