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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似乎未醒,睡顏俊美無害。她輕手輕腳從他身上爬下來,翻躺在一邊盯著帳頂開始胡思亂想,好在天很快就亮了。
在她自以為做得神不知鬼不覺時,當然沒有看到身邊男人微動的睫毛。
新嫁女三日回門,別人家的岳父岳母多少會擺些長輩的款,宣平侯和沈氏卻不敢有半點怠慢之處。
眾人瞧著裴元惜氣色不錯,神色也如常,皆是一副松口氣的模樣。
宣平侯在公冶楚面前絲毫不像個老丈人,公事公辦還是朝堂之上的上下屬關(guān)系。,他匯報的是仙姑害人一事。
秋姨娘落過一個怪胎,下馬村也出了一個怪胎,別的村子自然也有。
村民們迷信,誰家要是生了一個怪胎旁人只道是這家人作了什么孽,所以會瞞得極緊。若不是被裴元惜父女撞破,恐怕下馬村也會將此事瞞得密不透風。
向氏作惡多日未被人發(fā)現(xiàn),皆是因為這個原因。
宣平侯領(lǐng)了這份差事,找到那些曾經(jīng)求藥的人家。那些人有了宣怒的對象,自然不會再藏著掖著,一個個哭爹喊娘咒罵向氏。
民憤難平,宣平侯自己出銀子給各家各戶送去安慰。那些人得了銀子,皆是感激涕零。此事辦得倒是圓滿,之后無一人鬧事。
沈氏康氏等人陪著裴元惜,先是問了一些她在都督府的事,然后說起裴濟的親事來。
裴濟已是世子,又是侯府獨子。他的親事一直被東都城的夫人們盯著,先前未定世子那些人略有遲疑。眼下身份明了,自是成為世人眼中的佳婿人選。
正月里人情來往多,康氏沈氏婆媳二人沒有被人明示暗示想同侯府結(jié)親??凳显缇头帕藱?quán)的,雖說府里事情多,但她也沒想過把掌家之權(quán)收回。
沈氏瞧著又瘦了一些,一副強打精神的模樣。
“你說我親自去將軍府提親如何?”面對女兒,竟是小心翼翼。
“母親可問過哥哥了?”
“問了,我問他洪家姑娘如何,他說一切皆憑我作主?!鄙蚴匣氐?,心想濟哥兒必定是愿意的。
她是真看不出那洪家姑娘有什么好,好好的姑娘家頑劣如同男子,也不知怎么就和元惜投了緣。既然他們都看好洪姑娘,她何必從中阻攔。
也罷,她如今還有什么想頭。
“既然哥哥這般說了,那母親便試上一試?!?
康氏轉(zhuǎn)動手中的佛珠,說起裴元華的事。
裴元華自知自己活不長久,又懼怕自己會和秋姨娘一樣死狀凄慘,連著哭一天一夜。到底是自己的親孫女,康氏豈能不難過。
四娘再是有些小心思,到底也是她的親孫女。好好的姑娘出了這樣的事,讓她不由得想起她的蓮兒。當年她何嘗不知蓮兒活不長,一日一日都是數(shù)著手指過的。
昨兒個裴元華又哭到她面前,說是想住到水榭的院子養(yǎng)身體。那院子已經(jīng)給了二娘,即使二娘出嫁了也不好給別人。她左右為難,說到動容處老老淚縱橫。
“祖母,一個院子而已,四妹妹想住就讓她住吧?!迸嵩A道。
“好孩子,祖母就知道你是個懂事的。你四妹妹縱然有諸多不是,你念在她身體的份上不要同她一般計較。她沒幾年好活…想想也是可憐?!?
韶華注定早逝,像裴元華這么小的年紀誰知道不說一聲可憐。
侯府近半年來發(fā)生的事太多,饒是康氏歷經(jīng)風雨亦有些承受不住。了卻這一樁事,蒼老的臉上盡是疲憊。
籠罩在侯府之上的陰郁久久不散,便是裴元惜的大婚也沖不散。
沈氏強顏歡笑,說起去洪府的事來??凳夏樕每匆恍?,侯府子嗣大于一切,裴濟的親事關(guān)乎著侯府興衰,更是重中之重。
說到求親時備的禮和一應(yīng)禮數(shù)章程,康氏便拿當年去昌其侯府提親之事相比談,婆媳二人你一言我一語,時不時問上裴元惜的意見。
裴元惜看到在說到昌其侯府時,母親的臉色明顯有些難看。
如今東都城哪里還有什么昌其侯府的,有的不過是沈家。沈家眾人已從侯府搬出來,住在城東的一處宅子里。以侯府的財力買個大宅子不在話下,只是那宅子再大也無法同侯府相提并論。
等到母女二人說悌己話時,沈氏再也忍不住。
“前幾日,你外祖母和舅母來了……我都知道了……”她哽咽著,“我…千想萬想也想不到那個惡婦她竟然…元惜,若不是你恐怕你外祖母她已經(jīng)遭難了…而我們誰也不知道。我一想到這個,我的心就像刀割一樣。我為什么這么糊涂,我護不了自己的女兒,也護不了自己的母親。不管是做女兒做母親我都如此失敗,我真不如死了的好…”
她哭得哀切,字字含淚。想到娘家如今的處境,又想到瘦到不成人形的母親,一顆心生生受著痛,偏還怨不得旁人半分。
兩世發(fā)生的事在裴元惜腦海中糾纏著,一時之間心緒復雜。上一世便是在自己死后,恐怕母親都不曾如此傷心過。
這一世不過是她沒將他們視為過客,倒是生出頗多糾葛。
“事情已經(jīng)過去,你想再多也沒有意義。眼下哥哥的親事要緊,等新婦進了門侯府添了丁,一切都會好的?!?
沈氏淚痕斑斑地看著自己的女兒,心下一片失落。元惜到底和自己離了心,如今更是難再彌補。思及自己前半生被人蒙在鼓里,后半生連個說心里話的人都沒有難免又是悲悲切切。
母女二人相顧無言,偌大的軒庭院冷冷清清。
院墻上纏繞的薔薇花藤像是一夜之間換了顏色,原本瞧著黑黑褐褐,眼下竟像是染上一綠意。褐褐綠綠的花藤爬滿墻,隱約可見春暖花開時的繁花似錦。
這侯府也該變了。
因著公冶楚有事,夫妻二人沒有留飯。
裴元惜在柳衛(wèi)的護送下回到都督府,正好趕上和兒子一起用午飯。聞著香香辣辣中夾雜著臭臭的氣味,他們相視一笑。
臭鱖魚、水煮肉、香辣豆腐辣子雞。
這些菜是裴元惜愛吃的,也是商行愛吃的。
一頓飯吃得酣暢淋漓,少年一邊擦著淚一邊吸著氣拼命吃。裴元惜也好久沒有這么痛快過癮,自是吃得一臉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