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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來她懷上大姑娘,自是小心再小心。軒庭院送來的補湯,她再也不敢喝一口,全部悄悄倒在痰盂里。
生大姑娘的時候,要不是老夫人坐鎮恐怕她不可能平安生下孩子。在大姑娘幾個月的時候更是發過一場高熱,起因是一個乳母亂吃東西。而那亂吃的東西,也是軒庭院那邊的手筆。
當她懷上大公子時,她知道自己要更加小心。所以她干脆天天去陪老夫人,同老夫人一起吃喝。因為老夫人的庇護,她生大公子的時候有驚無險。
這些年她冷眼旁觀,未嘗不是一種報復。看著沈氏對別人的女兒疼愛有加,看著沈氏自己的親生女兒過得癡傻可憐,有時候甚至產生過一種痛快。
“自古妻妾就是敵人,二姑娘不會以為夫人這些年對我仁至義盡吧?”
“姨娘,我不是在為我母親辯駁,但她確實不是什么壞人。你仔細想想,她如果真是心思惡毒之人,怎么可能被別人換走自己的孩子。如果她真的容不下妾室,侯府后宅豈能這般平靜。我不知道你同她到底有什么過節,但是我想她就算是有些嫉妒之心,卻絕不可能使一些陰損的手段害人。”
趙姨娘若有所思,看向裴元惜。
裴元惜直視著她的目光,聲音清冷又特別安撫人心,“姨娘今天能跟我說這些,我很感謝。我相信有朝一日所有的誤會都會解開,姨娘會明白我母親是個什么樣的人。我可以在此向姨娘保證,那一天一定不會太遠。”
饒是趙姨娘想過她聰明,饒是趙姨娘以前聽宣平侯對她毫不吝嗇的夸獎,都沒有這一刻來得切實體會。
能生出這樣的女兒,沈氏真令人羨慕。
“你不怨你母親嗎?因為她輕信他人,才害得你又癡又傻受盡苦難。”
裴元惜搖頭,“不怨,她亦是受害者。從她對元君的寵愛和呵護,我知道她是一個好母親。造化弄人,可能是我們的母女緣分太淺。我雖然不太可能會與她親密無間,但我也不愿意看到她被人欺騙被人誤會。”
“夫人真是好福氣。”趙姨娘有些動容,“那我等二姑娘替我解惑的那一天,希望夫人如同二姑娘相信的那樣,從未有過害人之心。”
“一定。”
裴元惜向她保證。
外面傳來動靜,裴元若領著幾個下人把那些琴搬進來。宣平侯府富貴百年,她又是侯府的大姑娘,那些琴中不乏名器。
裴元惜歡喜地上前挑選,一邊向裴元若請教著。姐妹二人一個教得認真,一個聽得仔細,瞧著當真是一對好姐妹。
趙姨娘看著她如同孩子一般純真的笑,和她臉上流露出來的歡喜,更加羨慕沈氏。但愿夫人配得上這個孩子的一片真心,不要讓這個孩子失望。
*
宣平侯府的琴棋夫子是一位男子,她們稱他為夏夫子。夏夫子約摸二十四五的年紀,有著不同于少年郎的成熟穩重,又有著琴藝熏陶而生的風流俊逸。
只是那張臉太過嚴肅,對誰都板得死死的。偶爾看人時,眉頭皺成一個川字。在看到自己的學生中多了一位姑娘后,也僅是朝裴元惜略略一點頭。
四位姑娘都來齊了,連眼睛紅腫的裴元君都在。
裴元君衣著打扮同之前沒什么區別,甚至更為華貴一些。仿佛只有這樣,她依然還保有自己從前的尊榮。流光溢彩的步搖、鑲玉鏤金的華勝、水波絲滑的雪紗裙。一舉一動端莊淑雅,看上去還是那個人人艷羨的侯府嫡女。
“三姐姐,你坐那邊去吧,這個位置你應該讓給二姐姐。”說話的是裴元華。
嫡女變庶女,庶女變嫡女。庶女確實應該要給真正的嫡女挪位置,裴元君恨的是裴元華早不說晚不說,偏等眾人都落了座才說。
她咬唇看著,目光隱恨。
以前她是嫡女,這個四妹妹無論到哪里都喜歡巴著她。她有時侯樂得有人奉承,有時候又極盡厭煩,有時候沒什么好臉色。
給人臉色和被人下臉,滋味不可謂天差地別。正是因為她從嫡女變成庶女,她心里知道自己再也不可能和從前一樣高高在上。
她想過會受到的羞辱,沒想到來得這么快。
裴元若顰眉凝思,雖說四妹妹這話突兀,但實在是有道理。且不說嫡庶有別,單論長幼元君也應該給元惜讓位置。
裴元惜沒有看她們,也沒有在意裴元君含恨的眼神。“不必讓來讓去,我看這樣很好。”
裴元華夸張稱贊,“二姐姐,你真是心善。明明你才是嫡女,卻由著三姐姐這個庶女占著自己的位置。都說嫡庶有別,外人瞧著三姐姐通身的氣派,只怕依然還認三姐姐是嫡女。”
如此明晃晃的挑撥離間,裴元君很是惱怒。
看熱鬧的不嫌事大,裴元惜沒有搭理拼命挑事的裴元華,讓裴元君長松一口氣。轉頭想到自己再是自欺欺人,在這個傻子面前都要矮上幾分,心里百般不是滋味。
裴元華撇嘴,開始同裴元惜套近乎。裴元惜實在是懶得搭理她,反倒是認真向裴元若請教一些該注意的事項。
那位夏夫子對她們之間的明爭暗斗不感興趣,板著的臉苦大仇深地盯著自己面前的琴。待到時辰一到,自顧開始授課,也不管有沒有人認真聽。
這般夫子,倒是少見。
若不是自己真的琴藝高超,想是不敢如此懈怠。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錯覺,裴元惜感覺裴元若有好幾次都看向夏夫子。那目光常常出神,時不時悄紅雙頰。
她心沉了沉,若有所思。
夏夫子的琴音時而高山流水,時而慷慨激昂,又時而陰郁沉悶,著實太過隨心所欲。不過琴技實在是高超,便是如她這等絲毫不通琴藝之人都能感覺到他琴聲里的靈魂。
授課完畢,夏夫子抬腳便走。仿佛這些侯府姑娘是洪水猛獸,他唯恐避之不及。那飄逸的身影太過匆匆,不多時便消失在她們的視線之中。
裴元惜看到裴元若眼中的失望,心下了然。
“二…二姐姐。”裴元君出聲。
這聲二姐姐引來裴元華夸張的嗤笑聲,“我差點忘記了,現在她才是二姐姐,而二姐姐你以后就是三姐姐。三姐姐你一聲二姐姐,把我嚇了一大跳。”
曾經的裴元華何時敢對裴元君這樣說話,聽在裴元君的耳中分外的羞辱和難堪。她要鼓起多的勇氣才能叫一個原來的庶妹為二姐姐,若不是母親叮囑她要和這個傻子好好相處,她何至于這般。
如今的她,唯有討好母親才能保留自己從前的體面。如果失了母親的心,那么她在這侯府之中人人可欺。
她刀子一樣的眼神刮過去,縱然她現在是庶女,那也不是裴元華能嘲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