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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珠在旁冷眼看著,玄親王說話聲音雖低弱了些,卻并無中氣損傷的樣子。倒是這位長公子予鈞,看來朗聲健行,反而更似是傷了內腑的情形。
瑾妃心中的判斷亦是相同,只是環視眾人,語氣一如慣常溫和:“那你們剛才是在做什么?都受了傷,還要比武么?”一邊說,一邊扶著明珠的手,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玄親王稍稍沉吟,姚略便躬身一禮:“回娘娘,適才長公子在獵場上,與人過了幾招,因覺得招式新鮮有趣,所以給王爺演練看看。”這話著實不倫不類,但在場眾人皆是心思敏銳、見微知著之人,一聽便知這招式定然是與玄親王受傷的原因相關。至于這般含糊其詞,想來還是有所顧忌。
瑾妃也不追問,只望向予鈞,點頭道:“既然如此,也給本宮看看吧。”祖孫二人目光相對,竟似極有默契。這一瞬間落在明珠眼里,便覺得這玄親王一家子祖孫三代實在是有意思的很。
予鈞欠身領命道:“是。“又向自己對面持劍的護衛道:“穆侍衛,請。”
穆侍衛橫劍一封,擺出防守的架勢。予鈞沉肩墜肘,身形猛然斜沖而上,瞬間刀光暴漲,銀霜森森。如姚略這等文臣只本能覺得似乎刀影滿天,殺氣凜然,場中刀劍相交鏗鏘連聲直如銀瓶乍破,星火飛迸。
而明珠與瑾妃則不約而同地微微蹙眉,予鈞這快刀的搶攻之中含了劍意,既有八卦刀的連綿,又有點蒼劍的犀利,倘若是這樣的人來刺殺玄親王,著實不好應對。而明珠更暗暗留神的是,予鈞腳下步法迅捷穩健,變招回腕精巧圓融,倘若只是交手或是旁觀一番,便能將對方招式的精意再現至此,這般的武功與眼力,便是放在江湖武林之中,也是少見的高手了。
很快二人演練完畢,予鈞收刀一退,氣息似乎又散亂了些,強自鎮定幾息便向瑾妃與玄親王欠身:“臣失禮了,先去更衣告退。”
瑾妃便點了點頭,又吩咐道:“明珠,今日勞動你了。予鈞,代本宮送三小姐回去。”
明珠有些意外,心中暗暗戒備,面上只欠身行禮退出。
不片刻,衣衫已整的予鈞也出了帳子,拱手道:“三小姐,適才失禮了,這邊請。”
明珠在這片刻之間心念早已轉過數輪,有關玄親王府的格局,她也是略有所知的。玄親王當年的元配樓氏王妃,也就是這位長公子的生母,似乎是很是冒天下之大不韙,和離下堂而去。
自古以來,結親乃是兩姓之好,而若是不好之時,休妻、和離、義絕,高門低戶,皆不鮮見。但到了皇子正妃這個等次,降等幽禁者有、獲罪被貶者有、廢棄甚至處死者也是有的,但能這樣光明正大,和離而去的,可能也就只有這位出身于開朝功臣英國公府的樓夫人了。當年此事震驚天下,無人不知。只是樓夫人和離而去不過兩三年,英國公府便零落湮滅,近年來越發無人提起了。
有這一層關系在,予鈞的嫡長子身份就有些尷尬了。但再尷尬也到底還是玄親王府長公子,瑾妃倘若只是客套,叫身旁宮女送客即可,何必勞動于他?
心中無論如何思量,明珠臉上還是平靜:“有勞。”
朝元獵場中各宗室勛貴營帳近百,如宮宴座次一般固有定例。玄親王府的營帳在東翼偏北,而晉王府則在西側,間中距離不遠不近,一路行來碧草依長風,青山映霞光,月白營帳間獵裝輕騎往來穿梭,別有一番清越開闊。
予鈞和明珠并肩而行,腳步不疾不徐,半晌后予鈞狀似無意地開口問道:“三小姐在江淮居住多年,如今入京歸府,可還習慣嗎?”
明珠對于予鈞的探問不算意外。與瑾妃這樣一番交手倘若當真是在江湖上,或許當真可以杯酒泯恩仇,甚至結為忘年交。然而皇城獵場,宗室公卿之中,這場交手之后必然帶來的就是對彼此的探底與查究。
但明珠也有未曾料到的,便是這個緊隨而來的試探之人并非是宗族女眷或者瑾妃身邊的女官,而是這位玄親王府長公子。明珠聞言并不預備多說,只遠遠眺望:“江淮婉約,京城高華,各有千秋,并無習慣不習慣。”
予鈞唇角微微勾起:“江淮十三城,城城不同。江浙清雋,金陵繁華,蘇杭婉麗,景安雅致,不知三小姐最喜何處?”
明珠淡淡道:“千城千景,誠如公子所言,有所長有所短,或宜居或宜行。”
這般對答,豈不是等于沒說?予鈞倒也不惱,似是沉吟如何措辭,頓一頓才問:“聽說飛云郎早逝,不知當年……”
明珠腳步毫無凝滯,氣息也平穩如一,靜靜等著予鈞補完整句,便如對言外之意毫無所知一般。
予鈞終于續了后半句:“——不知當年之事是怎生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