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晉王扶著靳北的手起身,對幾位老友一拱手:“幾位老兄暫且安坐,我去去就來。”
一路向南廂書房云鶴齋快步而行,晉王扶著靳北的手指節都因用力而發白,靳北吃痛卻也不敢說什么,只小心扶著老主人的手肘以免絆跌。
進得書齋,檀木流云鶴紋書案上放著剛剛送進來的拜帖、玉佩、手札。拜帖掃了一眼便丟在一旁,那手札翻開一頁,便被熟悉的字跡徹底震住。晉王連坐下也忘了,蒼老的手緊緊握著那手札,幾乎要顫抖起來。連翻數頁,愈發確知是那離家二十余年的幼子手書。這時再去翻那拜帖,眉頭便皺起來。一時驚疑不定,一時又心痛如絞,直過了幾乎一盞茶時分,才頹然坐下。
靳北一直躬身等候,此刻見晉王神色稍稍平靜了些,便小心稟報道:“王爺,今日送禮物和帖子書信的是個年輕人,一口官話字正腔圓,卻沒有京里的口音。看著身手像是南邊的門派,他自稱姓燕,說是青州人氏。府衛暗中盯著,見他是到了榮景大街西。那宅子最早是徐國公的別院,后來幾次轉手,如今的主人并不清楚身份。這幾年聽說只有管家婢仆在灑掃照管,卻并無主家居住。前幾日才有車馬進了宅子。”
晉王拿起與那拜帖放在同一個紫檀鏤花木匣中的玉佩:“老三的字,老三的玉,決計不會錯的。那人是怎么說的?真的不是老三要回來么?”
靳北跟隨晉王數十年,既看著三爺明湛暉長大、成名,也看著他如何為了一個女子與家人反目,負氣離京。晉王爺當年的烈怒決絕,后來的氣恨難解,到近年來愈發的牽念掛懷,他都是一一看在眼里。只是那報信之人說的十分清楚,只怕老王爺到底是要失望了。
“王爺,”靳北斟酌著措辭,“按著那人的說法,三爺已經謝世十余年了。只留了一個女兒,便是如今送進帖子和壽禮的這一位。”
晉王抽出玉佩底下壓著的拜帖,神情越發復雜:“那就送封信過去,明日叫她到王府來。”
靳北微有遲疑:“王爺,只怕東西是真,人有假。要不要先查一查,再跟大爺和二爺商議一下?”
晉王復又拿起那卷手札,仿佛多年懸在心頭的石頭落了地,卻又有綿綿不絕的心痛蔓延開去:“不就是一個丫頭,還能翻出天去?若真是老三的骨血,不能不見。若是有什么旁的圖謀,也不妨先聽上一聽。至于老大,都這么多年了,老三又沒了,他還要怎么樣?難道連個遺腹女都容不下?”
靳北見晉王之意已決,也不好再勸,只應聲去辦了。
次日約定過府相見之時為未時二刻,晉王的午膳便用的有些心不在焉。進了半碗玉粳米粥便放了筷子,早早到書齋去練字。
靳北密密地布置了府衛人手之后便親自到大門前等候。
來回轉了五六圈,終于聽見府前長街南端馬蹄得得,靳北下了臺階望去,遠遠便見一行車馬前來。
四匹高頭黑馬在前,騎者一色青布長衫,雖然并未佩戴兵刃,卻有說不出的驍勇挺拔,昨日來送禮的青年燕衡正是左首第一騎。
隨后便是由四匹駿美白馬引駕的華貴馬車,便是與王侯車駕相比,也要再寬闊些許。云錦為幔,精金為鉤,黃梨雕窗,紫檀作軸,四角流云墜飾看似簡單,卻是碧璽白玉,光華流動。饒是靳北見慣了王侯公卿往來,也不由暗中咋舌。
行至王府門前,四個青年一同勒韁下馬,默然不語地分立兩側。車夫身旁跳下兩個錦衣童子,恭敬地打開車廂側面的鏤雕蓮花雙門,又設下踏凳,便退到一旁,垂手而立。
車里先出來一個頭梳雙鬟的少女,身穿淺紫織錦梅花襦裙,秀美臉上猶有幾分稚氣,伸手去打起玉色繚綾車簾,皓腕上兩枚金銀絞絲鐲子叮當輕響。又下來一個華緞衣裳的高挑女子,烏發如云,眼波如水,容長臉龐俏麗嫵媚,腰間霜絲流蘇,發間凝脂玉釵,無一不是上品,只是下車后轉了個身,便侍立在那雙鬟少女的對面。
靳北看著,心道這位貴客好大排場,瞧著侍婢女伴的打扮,竟似比尋常人家的小姐還強上許多。
靜了一瞬,貴客終于現身。
靳北氣息窒了窒,三爺明湛暉雖然離京多年,但那俊秀英氣的樣子,他還是沒有忘記的。眼前這個姑娘,著實像足了八成。
容顏端麗明秀,氣度英華隱隱,看似簡潔的天青云紋長裙流光沉沉,正是千金一尺的寶華繚綾。更要緊的,是那份行動之間流露出久居上位的沉穩端貴。
靳北謹慎之中又多加了三分恭敬:“這位小姐,可是昨日送入拜帖的……”
“正是。”那姑娘微微頷首,“我姓明,單名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