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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物業說:“不管你的事,要不是你,恐怕連搶救的機會都沒有……而且,連簽病危通知的家屬都沒來……”
富二代一怔:“一個都沒有?”
鄰居噙著眼淚:“吳姐姐手機里只有小夏一個人的聯系方式,我才給她打的電話……”
女房東知道。
吳姐是江堯底下農村來的,父母在一場事故里去世,寄養在叔叔家,學也沒能上,自己出來,從幫人洗頭做起,開了自己的美容院,開了三年,越做越大,老公卷錢跟美容院小妹跑了,在馬戲區消沉了幾個月,又開了‘江湖再見’,如今在江堯市的餐飲界,算是說得上話的人物。
吳姐聰明又勤奮,從村里出來的洗頭小妹到大城市的老板娘,她一步一個腳印,一直穩穩當當。她還敢愛敢恨,以前在叔叔家受欺負,一出來立刻跟家里人斬斷了聯系,嬸嬸死了也不回去;在女房東這里租房子的時候,很落魄,作家給吳姐買過暖手寶一類的小東西,江湖再見營業的第一年,吳姐給作家發了一萬塊錢的紅包。
可惜她遇見了那個老何。她從來不說“我男朋友”“我老公”“我前夫”一類的話,只喊他老何。
老何把她的美容院整垮了,老何帶著小妹卷錢跑掉了,老何毆打得她渾身都是傷痕,她重新開始過日子,老何為了錢又回來找她,依舊把她毆打的渾身都是傷痕。
可是她仍然不肯和他分開。
吳姐對女房東說的是:“你不懂,我這樣的人,就配這樣的,我沒人愛,只有他愛過我。”
她的骨子里,還是那個農村里寄人籬下的小女孩,人生到了三十多歲,人人都喊她一句吳女士,可她還是不肯看高自己一眼。
而她遇到的溫暖又那樣少,一點點,就要了她的命。
天空開始亮起來了,急救室外依舊死氣沉沉,二十歲的鄰居還在哭泣,她是個主播,隔著屏幕,擁有各式各樣的愛意,此時此刻,身上帶著別人的血,孤零零地在長椅上坐了一夜。
將近五點的時候,急救室的門打開了,女房東在這樣的酷暑手腳冰涼,看見眼睛通紅的護士推著車子飛跑出來的時候,猛地追上去,差一點就摔在地上。
護士一邊跑一邊喊:“這邊轉病房!呼吸科呼吸科開機子,肺功能不行了!!”
病床上的女人哪里是吳姐,她那么白,白得像是一張紙,渾身插著管子,像是一張被無數只筆穿破的廢棄的試卷,這不是她的吳姐,不是那個穿著艷紅色襖子,在繁忙的大堂里笑吟吟地朝她招手的吳姐。
女房東像是一瞬間被人重重地砸了一下,心頭大悸,抓著吳姐的病床欄桿,哭得喘不上氣來。
吳姐意識還有一點點清醒,看見小夏來了,抬了抬眼睛,張著嘴要說話,她嘴里罩著呼吸機,說不出話來,只能看見白色的唇瓣輕微地一翕一合,像白色飛蛾將死的翅膀。
女房東抓著欄桿,跟著護士在走廊里狂跑,高跟鞋跑掉了一只,她跌了一下,膝蓋在地上拖著,很快不知道怎么又站了起來,依舊跟著病床哭,一邊哭一邊喊著呼吸科。
吳姐看著她,這個手機里唯一一個保存的聯系人,這個在她走投無路的時候,將她全然接納的年輕的女房東。
不行,她的命也不行,和自己一樣,也是沒有爸爸媽媽,自己還好一點,至少是死別,而她的母親雖然活著,卻拋棄了她。
可是她為什么這樣勇敢呢,你看她身邊這個奔跑的小伙子,吳姐在生意場上這么多年,東西是貴是賤一眼就能看出來,人也一樣。
那明明是個很貴很好的男人,她怎么敢,她怎么能呢。
她會一無所有,她會受到傷害的。
吳姐好想和小夏再說說話,她知道小夏和這個男人去上海啦,上海可是大城市,作為小夏的娘家人,她一定要給小夏的場子撐的足足的。
吳姐無法呼吸了,機器強制地給她灌入充足的氧氣,她只感覺自己在吸毒一樣痛苦,渾身上下如同刀砍斧磨。
她還看到了那個二十歲的小鄰居,膽子小,還叫她幫忙打過蟑螂,此時哭得說不出話了,還有那個老是催她交錢的物業……
老何呢?老何為什么沒有來?
為了留住他,她甚至不惜割腕,難道他這樣也不肯來嗎?
老何在哪里?
在快速晃蕩的病床上,一顆細小的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滑下來,滑得很慢,好像它也生命垂危,她依然動著嘴唇,極力想要說話,女房東一直在哭,大腦昏昏沉沉,反反復復地問:“什么……吳姐,你說什么……”
女房東跟不上護士的速度了,她崴了腳,跑這樣快,每跑一步都像要將腿骨折斷,富二代喘著粗氣,一把將女房東拽下來,牢牢地摟在懷里。
生命的最后時刻,吳姐聽見了富二代的聲音。
他說:“吳姐,你放心……他在往這邊趕了。”
吳姐露出笑臉。
護士推得很快,女房東被富二代死死地抱在懷里,怎么也追不上,眼睜睜地看著插滿管子的吳姐一個人被推走,她瘋了似的要掙扎開,她越掙扎,富二代抱得越緊,到最后,兩個人都抱得發痛,可是富二代仍然不松開她,她朝前伸著胳膊,拼命地想繼續追上病床,卻只能脫力地往下墜,徒勞無功地一遍遍哭喊著吳姐。
“吳姐!”
“吳姐!”
“吳姐!……”
女孩的喊聲,回蕩在醫院里,即使是聽慣痛哭的醫生,也為之感到悲戚。
北京時間五點五十九,護士還沒有跑到呼吸科的急救室,病人吳立春便停止了一切生命特征,死亡時間差一分鐘六點,外面的天空,剛剛亮起大半。
女房東沒有將她和老何葬在一起,兩塊墓碑一前一后,希望下輩子,換老何卑微地祈求吳姐姐的愛。
如果有下輩子,不遇見也罷。
吳立春女士在半年前就立好了遺囑,她患有嚴重的抑郁癥,一場猛烈毆打后的割腕帶走了她的生命,房子和車子全是老何的名字,江湖再見留給了小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