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鄰近除夕,越來越多的人回到馬戲區,原本老氣沉沉的舊樓房,忽然溢滿了節日歡騰的氣息,每天都有新的小轎車開進來,原本就不寬的道路更加擁擠了,平時撿個芝麻都能吵起來的馬戲居民卻出奇的和諧,每天都喜氣洋洋,若是發現自家孩子開的車更貴,那便簡直成了活佛再世,對著平日偷蔥摘蒜的仇人都能慈眉善目。
女房東是有經驗的,若是這種闔家團圓的日子她躲在家里不出門,那么鄰居便要好奇了——今年怎么沒有見到小夏呀,她怎么啦?是不是日子過不下去了?跟人跑了?我們上門看看吧。大家都是鄉里鄉親的,咱們又是長輩,可一定要多幫幫她,沒爹沒媽,可憐,太可憐了。
早年間吃過一塹后,她每逢春節都自覺地坐在門口,人來人往的叔叔阿姨哥哥姐,挨個來跟她打招呼,高中生叫她回來,她說不用。
“哎,是呀,小林姐姐,我真沒讀書了,害,是找不到工作,我這不是還在租房子嘛,真的嗎,你男朋友就是韓國留學認識的呀?真好?!?
“不用了張叔叔,我家里有人呢,不用不用,這狗狗您自己留著吧?!?
“姚大叔,好嘞,我等會就去居委會幫阿姨?!?
“沒有沒有,向大哥說哪兒的話,我當然記得您啦,您跟二十年前簡直一模一樣哈,是是是,您還抱過我呢?!?
“哎,我有什么好羨慕的呀,——是嗎?什么叫996呀?——辛苦了辛苦了,噢,你忙吧你忙吧,看你走在路上還要看筆記本電腦,小心點看著路,這雪滑——噢,這鞋登過珠峰呀,好嘞,你當我沒說吧。”
女房東托著下巴,從善如流地在走廊上和每個向她打招呼的鄰居說話,一張小臉,被雪風吹得通紅通紅,仍舊笑瞇瞇的,像是完全沒有不悅的樣子。大家都很滿意,說完話便兀自走開了,小林姐姐碩士畢業了,張叔叔說女大當嫁,向大哥依舊頂著大啤酒肚來對她性/騷擾,小學同學趙全健在大大大大大公司里做事,趙叔叔到處抱怨他兒子在上海的第四套房子最近裝修,忙得年都過不好。
她仍然是個靠租房子過活的女房東,大家都衣錦還鄉了,她仍舊坐在他們離家那天的椅子上,像個坐井觀天的青蛙一般止步不前。多令人同情,又令人快樂,在這逆水行舟般的高速社會,她落后得幾近令人心安。
同學少年多不賤,五陵衣馬自輕肥。
太陽落山,她站起來,一轉身,就看見倚在門框邊的富二代。
他看著她,問:“冷不冷?”
女房東沒說話。
富二代云淡風輕地道:“你姐們兒怎么說的,我又年輕,又帥,耳朵又好,又會罵人,你懂不懂利用資源啊,你吱一聲,我明天五點鐘就坐在門口,誰再跟你說這些屁話,我把他罵到釘在馬戲區的恥辱柱上下不來?!?
女房東笑了,故意板起臉道:“你就罵人厲害,還嫌我在馬戲區人緣不夠差嗎?”
富二代道:“用不著那些人喜歡?!?
女房東說:“你當然用不著了?!?
富二代說:“你有我就夠了?!?
第一句話到現在,他的表情都姿勢都沒有變,抱著胳膊,倚在門口,眼睛不輕不重地望著她,話也輕飄飄的,聽不出真假,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
女房東深吸了一口氣,埋頭往屋子里走:“我去拿圍巾。”
“干什么去?”
“居委會除夕送溫暖,看望社區的敬老院呢?!?
“我也去?!?
“你去干什么呀?”
“我一個大好青年,就不能去給孤寡老人送送溫暖啦?”
“你有這工夫,”她說:“不如去社區管理處找高中生,幫他跟姚大叔他們搬東西。”
“小孩子,多鍛煉鍛煉怎么了?”
他說什么也不肯女房東一個人單獨跟那些牛鬼神蛇呆著,不由分說,硬是跟去了,上次碰瓷的事情,李阿姨對他印象深刻,一瞧見他,馬上就皺起眉頭。
敬老院的人倒是很熱情,女房東跟著李大姐給敬老院的護工們發社區的禮物,富二代東瞧瞧西看看,哄老人開心,一套又一套,甚至還會唱京劇,站在那里,一邊修飲水機一邊隨隨便便開了嗓,敬老院的目光全被吸引過去,女房東都驚呆了。
只是那臺舊電視在放戲曲頻道,有坐在輪椅上的老大爺試圖跟著一起唱,富二代漫不經心,幫老大爺起了個頭,卻像是金石碰撞,一小段薛湘靈唱段的《鎖麟囊》,二十來歲的大小伙子,銀瓶乍破水漿迸,鐵騎突出刀槍鳴。
“為什么鮫珠化淚拋,此時卻又明白了,世上何嘗盡富豪,也有饑寒悲懷抱——也有失意痛哭嚎啕,轎內的人兒彈別調,必有隱情在心潮?!?
他悠哉悠哉唱著,飲水機修好了,站起來,全敬老院都盯著他,李阿姨拿著一袋洗衣粉,目瞪口呆。
他嚇了一跳:“我調子起高了嗎?”
走出敬老院,女房東仍然沉浸在他出其不意的兩句京劇里,許久沒有反應過來。
富二代樂了,問她:“怎么著,喜歡聽呀?早說呀,我天天蹲在你床邊兒,從早唱到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