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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說在之前,他給女孩兒一張銀行卡,就跟大街上發傳單一樣,瞧著面善就給,他原先接觸的那些女孩兒也沒多少視錢如命的,拿了就拿了,跟拿了一張外賣單一樣。
跟家里吵架之后,他來江堯投奔了個自己做生意的兄弟。摸著良心說,富二代圈子里也有有出息的,并且大有人在,他微信好友就一大排正兒八經常青藤在讀,日常朋友圈針砭時弊,罵特朗普,或者那些不搞科研就要回去繼承家產的,保不齊就要為神舟不知道多少號做貢獻。做生意的也很多,他這個朋友老唐還是政府頒發的江堯市十佳青年企業家。
剛跑出來的時候他一心要流放自己,“投入廣大勞動人民的懷抱”,老唐說,行,你以前不是拳擊挺厲害嗎,我找個工地你去搬兩天磚先。
富二代至今也沒搞清楚兩者的聯系。
總之他真的去搬了磚,興致勃勃的,覺得自己年輕力壯,靠勞動吃飯挺光榮的,也夠新鮮,但是他沒想到一點,就是搬磚會累。
他以前經常累,跟爸爸吵架累,跟女孩兒分手累,盯酒吧裝潢累,開車橫穿美國累,爬乞力馬扎羅也很累。
但是他不知道搬磚也很累,而且完全是不一樣的累,他跟爸爸吵完架后,找個拳室打架,喝酒,把公司上下鬧得雞犬不寧,越野,干很多事情,可在工地一個上午之后,他只企盼太陽快點下山。
他只在工地呆了一天,晚上,老唐開著suv把他接回江堯商務區最好的住宅。
裝模作樣地發朋友圈秀了秀自己的曬傷之后,他就在江堯有一天沒一天地去老唐公司幫幫忙,去兄弟酒吧里調調酒,架子端起來了,還打打上班卡。富二代那時候覺得自己搬過磚,是個普通人,已經足夠了解人生疾苦了。
直到有一回。他點外賣,外面陰雨綿綿,又濕又冷,晚高峰時期,整個江堯市灰色煙霧蒙蒙,像是積灰已久的毛絨老鼠玩具。同幢寫字樓的員工跟他坐一間電梯下去取外賣,一直在看手表,富二代帶著耳機,搖頭晃腦走在后面,一過去,正撞上那個員工對著外賣員破口大罵。
外賣員的車可能倒了一次,小小的電動,全是泥水,外賣員也全是泥水,飯卻還是好好的。他垂著頭,人來人往里,一聲不吭。那員工拿了外賣,一邊吼他,罵臟話,一邊把湯菜米飯扔在了外賣員身上。
富二代搬過磚后,一直把自己放在“勞動人民”階級,當即就火了,把手里的咖啡劈頭蓋臉地揚在那個員工的白襯衫上,員工傻了,富二代抬手又扇了那個員工一嘴巴,道:“你爹媽沒教你做人,老子教你。”
在場的人全都嚇呆了,也不敢圍觀,只敢站得遠遠地回頭看。那外賣員躊躇著,上前嘗試拉富二代:“沒事沒事,是我送得太晚了,沒關系,沒關系……”
外賣員趕緊給員工彎腰道歉:“對不起對不起,您沒事吧……”
富二代道:“你別給她道歉,你做你的工作,有什么可道歉的,不就幾分錢的配送費么,裝什么大款?”
員工什么也沒說,含著淚惡狠狠地剜了外賣員一眼,嘴角出血地折身就走了,外賣員看著她走開的背影,忽然很灰頹地抱著頭蹲下去了。
富二代安慰道:“人是我打的,你用不著有罪惡感。”
外賣員搖搖頭:“再有一個差評,我這個月就一分錢都賺不了了,我扣得還沒有賺的多,她肯定會給我差評的,我這個月……”
他說不下去了,蹲了半天,絕望地使勁抓著自己的頭發,抬起滿是水霧的眼睛看向外面的大雨,一個老大爺們,聲音竟然帶著小孩子似的委屈的哭腔:“江堯市的雨季到底什么時候過去啊。”
富二代不明白。他開餐館的朋友,經常嫌外賣平臺抽成太多,可為什么外賣員會因為雨季而抓著頭哭呢?
外賣員沒有說下去,他吸吸鼻子,站了起來,他比富二代還高,彎腰去外賣車里拿了富二代的外賣遞給他,番茄龍利魚,包裝完整,熱氣騰騰。
外賣員說:“是您的外賣吧,我看你老是點這個,你換個app下單,簽到就有這家店的紅包,多的時候有七塊錢呢。”
富二代沒有下過單,他直接給店里打的電話,他是這家店的vip,充1000就送一個慕斯蛋糕,他覺得很劃算。
外賣員走了,走過公司大門的時候,保安對著他揮著胳膊罵了兩句,隔著雨幕,也能看見外賣員在好脾氣地朝著保安點頭道歉。
富二代提著一盒番茄龍利魚上樓了,他其實還不怎么餓,剛下電梯,一抬頭就看見剛剛那個員工,弓著腰,被小肖指著腦袋。
“都幾點了,是弱智嗎?喝水還能把衣服打濕,說了多少遍多買一套放在公司,現在好了,你這樣怎么跟我去開會?!工作不想要就滾蛋!你來公司多久了?一個小時還不夠你吃晚飯,你吃的是什么?螃蟹宴嗎?把你金貴死了,要找人給你剝殼是不是?”
富二代聽不下去了,開口道:“小肖。”
肖經理看見富二代來了,連忙露出笑臉:“傅哥,吃的什么?今晚唐總要開會誒,說晚點去找你,給你約了局。”
轉臉又對員工道:“你不用去了,叫汪原來找我。”
員工回過頭來,看見是他,她的衣服上還滴滴答答著富二代喝了一半的咖啡,嘴角被富二代扇得破裂流血,在經理面前,只能努力朝富二代露出一個客氣的笑容。
她的眼妝已經有點花了,眼周的棕色朦朦朧朧,和剛剛外賣員落滿水霧的眼睛多么如出一轍。
他沒有罵小肖,他知道小肖是唐哥手下很努力的一個年輕人,曾經在酒會上喝到胃出血,第二天繼續上班。
富二代只把手里的龍利魚遞給了那個員工,說:“去吃晚飯吧。”
員工沒有接,小肖說她不知好歹,她仍然沒有接。
也沒有說一句自己衣服上的污漬拜誰所賜。
她只是沉默地垂著頭,帶著幾近討好的歉意,安靜地叫了另一個年輕人頂上了自己的職位,餓著肚子,加班到十一點。
富二代這才有點知道,塵世里,有的人付出比他多一千倍的努力,只能做到讓自己的尊嚴不至于一文不值。
這件事過后沒多久,富二代取出了身上所有的錢,下載了租房app,比來比去,搬到了馬戲區。
和小白一樣,他迷路在一圈掉磚落瓦的老房子之間,跟著國際生存大師在森林夏令營學的認路方式暫不好使。
“嘿!嘿!樓下那個!你都繞了三圈了,怎么,刷微信步數呢?”
那時是初春,他一抬頭,一個穿著紅格子的女孩,在二樓的欄桿朝他搖著一把輕盈的扇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