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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你這樣惡劣的性子,后來被人算計墜馬,說不得還真是事出有因。
太招人討嫌了。
大約是察覺到了林奴兒的想法,顧梧便不說話了,空氣安靜無比,能聽見外面呼嘯的風聲,細小的雪花自屋頂飄落下來,林奴兒開口道:“你既然清醒了,瞞著其他人尚情有可原,但是為何不將事情都告訴父皇?”
顧梧沉默片刻,才低聲道:“他又不喜歡我,不會相信我的。”
林奴兒訝異:“怎么會?”
顧梧攬著她的雙臂收緊了一些,聲音沉沉:“你們都覺得他喜歡我,對不對?”
林奴兒張了張口,想說,難道不是?自從她嫁給顧梧之后,便知道景仁帝對顧梧是真的好,處處都為他打算了,怎么會不喜歡他?
顧梧深深吸了一口氣,徐徐道:“我幼時跟著太子一起去獵場秋獵,途中不慎遇到刺客,我們二人皆被綁了,父皇帶人趕來時,那刺客見突圍無望,便用劍指著我們,說只能放走一個,另一個要等他脫身之后再放,問父皇選誰。”
林奴兒的呼吸一窒,幾乎能預想到答案,果不其然,顧梧繼續用十分平靜的聲音道:“父皇連想都沒有想,便說,放了太子。”
林奴兒心中一顫,忍不住道:“后來呢?”
顧梧輕笑了一下,道:“那刺客也不知是不是蠢,他竟然真的放了太子,挾持著我逃了,如今想來,估計他覺得我那時年紀小,只有五六歲,比太子容易掌控,所以他死的時候,臉上的表情真是精彩極了。”
他朝著前方伸出手來,皮膚蒼白,五指修長清瘦,骨節分明,然后做了一個虛虛握著的動作,猛然往下一刺,像是用一把冰冷的利刃刺破敵人的心口,然后往下劃開,林奴兒的心也跟著猛然一跳。
顧梧輕輕道:“然后他就死了,腸穿肚破,在馬背上滾了下去。”
他的眼神變得悠遠,直到如今,他還能回想起來,景仁帝當時看見他坐在血泊里的模樣,眼神震驚,仿佛不可置信,五歲的顧梧站起來,絲毫不在意滿身的鮮血,把一個頭顱扔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帝王的面前。
他笑道,父皇,我把他殺了。
林奴兒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什么,她能聽出來顧梧的委屈和不滿,即便他的語氣這般輕飄飄的,但是當年的事情仍舊如同一道鴻溝,橫在了這一對父子之間,以至于他再也不相信景仁帝。
過了許久,林奴兒才道:“你后來……沒有問過他嗎?”
“問過,”顧梧淡淡道:“不過在我問他之前,聽見母妃和他說話,說我性情殘忍,以后難當大任,這輩子做個閑散王爺就行了,如果哪天太子出了事,也絕不能讓我登基。”
說到這里,他蹭了蹭林奴兒的臉頰,小聲道:“奴兒也覺得我殘忍嗎?”
林奴兒一時未語,空氣靜默得可怕,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顧梧那雙鳳眸變得幽深陰冷,他側著頭看著少女的臉頰,眼神一錯也不錯,仿佛陷入了魔怔一般,不肯放過她的一絲表情。
終于,林奴兒感覺到顧梧的雙臂越來越緊,緊到她幾乎要喘不上氣,她輕聲道:“我雖未曾讀過什么書,但是也聽說過一句話,叫人性本惡。”
顧梧一怔,聽見她繼續道:“每一個人出生之時,都是懵懂不曉事的,與野獸毫無二致,你教他什么,他便學什么,若是無人教導,任其自由地長大,便也是野獸,但這不是野獸的錯,生存如此。”
林奴兒道:“每個人心中都有一只獸,你不是生性殘忍,你只是不懂得管教那一只獸罷了。”
顧梧沉默了好一陣子,他雙手的力道略微松了些許,聲音低啞道:“那奴兒會替我管教它嗎?”
林奴兒深吸一口氣,她掙開顧梧的手,轉過身來,不出意外地看見了少年那雙微紅的鳳眸,她道:“如果你愿意的話。”
少年眨了眨眼,有透明的水跡自他的眸中滑落下來,打在地上,濺起一絲微塵,他笑起來,俊美的眉目透著灼灼的光,道:“當然。”
他愿意把一切都交給她,包括栓著那只野獸的繩索,與他的生命,生生世世都是如此,無需分離。
世上再沒有比奴兒更美好的人和事物了。
第63章 “我昨夜算了一卦——”……
雪不知從何時起已經停了, 林奴兒四下張望,見這破破爛爛的宮殿里竟真的什么也沒有,八面漏風,冰寒入骨, 她只站了這么一會便受不住了, 蹙起眉尖, 道:“你夜里就住在這里?”
顧梧道:“旁邊還有一間偏殿。”
林奴兒過去看了, 那偏殿倒是沒破, 也有干凈的被褥, 顯然景仁帝沒有真的想讓他吃苦, 只是因為炭盆沒有點燃, 這偏殿里也冷如冰窖, 同外面沒什么區別。
林奴兒道:“為何不生炭?”
顧梧沉默片刻, 才道:“我不會。”
林奴兒:……
罷了,她把斗篷解下來交給小梨, 伸手道:“火折子有么?”
顧梧想了想,把柜架和床頭都翻過一遍, 才在床腳的地上找到了一個火折子, 林奴兒熟練地將火生起來,炭也漸漸燒紅了,殿內才總算有了一絲暖意。
她伸手放在炭盆上烤了烤,僵硬的手指總算得以順利舒展開來,顧梧伸手捏了捏,又張開手替她捂著,當著兩個婢女的面,林奴兒難得地感到有些不好意思,她試圖抽出手來, 卻被顧梧捂得更緊。
小梨和夏桃對視了一眼,皆是從彼此眼中看到了笑意。
林奴兒只好裝作不經意的模樣,打量著四周的陳設,這個偏殿大約是打掃過的,還算干凈,只是實在簡陋了些,她道:“父皇可說過要你在這里待多久?”
顧梧把玩著她軟乎乎的手指,頭也不抬地道:“不知道,他派了人在外面看著,不許我出去。”
林奴兒想起來的時候,門口確實有幾個太監正在看守,她道:“不如我去求見父皇,這么冷的天氣,待在這種地方終歸不妥,萬一又生病了怎么辦?”
她想起一事,忽然問道:“之前禁庭里不是還有個女人,如今去哪里了?”
顧梧道:“似乎是病死了,昨日被拖走了。”
林奴兒心里一跳,更覺得這地方不吉利,陰氣重,道:“我即刻去見父皇。”
顧梧道:“我與你同去。”
林奴兒看了他一眼,猶豫道:“當真?你之前不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