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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山爺爺走的那年,我這個心吶,真是鈍刀子割肉,那塊肉是埋給死人的,挖不出來,永遠地埋了,”丁瑞蘭緩緩道,“我同意動手術,就是盼著能陪你們走得再久點,不愿意你們也受這種苦,奶奶還想看著你穿婚紗,看著我家小蕾漂漂亮亮的嫁人。”
“我知道。”叢蕾眼角有淚。
“人生無非一抷灰,往黃泉水里一倒,渣滓都不給你剩。我丁瑞蘭還算走運,從年輕到老,身邊都有人陪。”冷奶奶唏噓不已,“但不管我怎么賴在這世上,一年年的,總歸會老,會死。”
叢蕾對“死”這個字飽含恐懼,她一把抱住冷奶奶:“可是我沒法接受你不在,你要是走了,我也活不下去了。”
她對于親情的認知通通出自于丁瑞蘭,在沒有人在乎她的時候,只有丁瑞蘭在乎她,在沒有人待她好的時候,只有丁瑞蘭待她好。她的第一件毛衣是丁瑞蘭打的,第一張獎狀貼在丁瑞蘭的臥室,母親節的第一束康乃馨,她送的是丁瑞蘭。
“傻孩子,你會這么說是因為你現在還小。”冷奶奶點點她的鼻子,“丫頭,你的生活才剛剛起步,沒有任何人能影響你好好地活下去……以前千山他爺爺被趕去住牛棚,我給他送飯,他就跟我念普希金的詩——心要向往著未來,一切都會過去,你得記住這句話。”
“我知道,我們老師教過,”黑夜里,叢蕾復述,“憂郁的日子需要鎮靜。”
“快樂的日子將會來臨。”丁瑞蘭念道,她把叢蕾的頭發捋到后面,手指已經伸不直,如同枯皺的樹皮,“光陰苦短,趁著身旁的人還在,有些話要記得說,不要等到機會沒了,留下滿心的遺憾。”
“您也有話沒對冷爺爺說么?”
“當然有。”
叢蕾好奇,丁瑞蘭卻不告訴她,岔開了她的疑問:“小蕾,你實話跟奶奶講。”
“什么?”
“你喜不喜歡千山?”
叢蕾閃爍其詞:“我有喜歡的人了。”
“那你喜歡千山嗎?”丁瑞蘭堅持道。
叢蕾不答,如果說冷千山讀大學,使她意識到他會離開自己,那么孔萱的出現,則讓她進一步認清了事實,冷千山不僅會離開她,還會結婚,會有自己的小孩,這滋味好比當初叢豐將蔣秀娟領進家門,差別是她盡管傷心,卻不會嫉妒蔣秀娟。
是的,她不想看到孔萱和他們親如一家人,不想冷千山對孔萱無微不至,不想被冷千山冷落,不想聽他說“發展中”。
她嫉妒。
叢蕾為自己陰暗而羞愧,她了解這種心態有多幼稚,猶如被搶走了玩具的小孩,可關鍵在于,這個小孩只有這一件玩具。
在她貧瘠的人生里,一直、一直都是冷千山。
叢蕾苦悶地說:“奶奶,除了冷千山,我希望你只疼我一個人,是不是很過分?”
“這哪兒叫過分?”丁瑞蘭好笑,“人之常情罷了,再說你們倆成天鬧騰我,其它人我可疼不過來,要不怎么想你趕快嫁給千山當媳婦兒?”
“他桃花這么旺,不會看上我的。”
“你怎么不自己去問問他?”丁瑞蘭不顧冷千山的保密協議,憋不住道,“小蕾,千山很喜歡你,知不知道?”
“我問過啊,他笑話我,”叢蕾嘟囔,“我知道他對我有感情,但不是那種感情。”
唉,丁瑞蘭愁死了:“還是得怪我,沒帶好你們倆,傻都能傻到一塊兒去。”
叢蕾不敢纏著她聊太久,乖乖回到自己床上,聽著冷奶奶悠長的呼吸,安穩地進入了夢鄉。翌日一早,冷奶奶被推進手術室,冷世輝也在場,叢蕾跟他打了個招呼,自從曉得他和向一萍的事,叢蕾看到冷世輝很是膈應,倒也談不上恨,畢竟就算沒有他,向一萍還有老領導,她只怨冷世輝風流成性,和她媽亂搞男女關系,虧得他們后來才搬到家屬樓,不然叢蕾都要懷疑冷世輝是自己的親爹。
倘若她和冷千山成了親兄妹,那將是噩夢中的噩夢。
冷世輝一派慈祥:“叢蕾今年上高中了吧?”
“嗯。”叢蕾客套地說。
“好好讀書,以后來叔叔的公司上班。”
叢蕾應著這些場面話,她和冷世輝之間隔了一把椅子,對面坐著冷千山和孔萱,冷千山面色焦慮,孔萱大約在開解他。
那個座位曾經是屬于她的。
叢蕾一度堅信,縱使冷千山風光無限,痛苦的時光一定有她和他抱團取暖,孔萱打破了恒有的默契,給他們拉開一道隔閡。就像他和楚雀交往時,她成了格格不入的第三者,尤其在冷千山吻過她后,這種孤獨比以往更為來勢洶洶。
高于嫉妒的孤獨,她避之不及的孤獨。
叢蕾嘗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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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是大雪天,11號晚九點佳人有約,不見不散。
注:普希金的詩是《假如生活欺騙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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