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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和他就這事說不通,便也不開口了,揮手教他退下,兀自一個人在御書房靜坐到夜幕漸漸四合,晏清再進去添燭火時,見桌案上擺了份圣旨。
其上白紙黑字寫得明白,大意便是廢姜氏女皇后位,降為美人,遷居明露殿。
但其實大贏朝慣例,廢后該貶為最末等采女挪去郊外行宮,而不是降為美人仍舊住在宮中明露殿,且圣旨上也遲遲沒有蓋上大印,就那么擺在桌案上,仿佛一字一句都寫的是躊躇不甘。
皇帝時至如今都還是不肯放她走。
晏清抬眸看了他一眼,微微蹙起眉咬緊了牙關。
皇帝見他進來了,抬手拿起桌上未完成的圣旨交給他讓收起來,吩咐他派人去傳皇后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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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傍晚夜風微涼,遠處天際灼燒出一片絢爛的晚霞。
晏清站在御書房外的廊檐下等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 身后大門打開吱呀一聲, 他回過身,見到了她。
兩個人隱晦地相視一眼, 她眸中的哀致幾乎要滿溢出來,看得他心里一陣疼。
帝后在里頭究竟說了什么, 晏清此時無從得知,這里也不是個說話的地方, 他只能躬身朝她見了禮, 恭送她離開。
廢后之事前后僵持了一個多月, 皇帝這頭從圣旨寫下時就做好了打算,卻為了防著底下那群言官得寸進尺, 愣是拖到交夏時節才故作勉強同諸位大臣各退了一步。
定下廢姜氏女皇后位,降為美人, 遷居明露殿。
晏清前往棲梧宮宣旨那日, 頭頂上瀲滟晴空碧藍無云, 成群的鳥雀從空中飛過, 入目一切都仿佛是近在咫尺的自由。
旨意宣讀過后,晏清站在大殿中望著她, 眼睛里有明亮的光芒,燦然若驕陽。
扶桑遣退了伺候的婢女,牽著他的手到后院,而后忽然轉身重重撞進他懷里,雙臂用力環在他的腰身上, 低低地嗚咽不斷從他頸窩處傳出來。
在那日見過皇帝之后,她的夢境中便日復一日出現他滿身傷痕的樣子,就那樣遙遙站在她面前,觸不到摸不著。
她一次又一次從夢中驚醒,恐懼匯聚成無邊的苦海,翻涌著將她淹沒。
“我很害怕,清,皇帝不肯放過我,他不肯放過我......”
若是皇帝肯放手,她今日就該收拾行囊被遣送至郊外行宮,而不是只從囚籠的一處換到另一處了。
晏清不忍心再追問她那日究竟和皇帝談了些什么,他收緊雙臂攬住她,手掌輕拍在她背心,嗓音柔軟而篤定。
“別怕,有我在,我會帶你走,不要怕。”
他低頭親吻她的額發,極盡安撫,一遍又一遍告訴她不要怕,溫熱的體溫透過衣料傳遞到她身上,他的懷抱里蘊含著溫柔卻強大的力量,足以撫慰她一顆驚惶不安的心。
無盡的眼淚洇濕了他的領口,良久,她抬起頭望上來,眉間凝滿無奈的哀愁與絕境中的妥協。
“就算我的一輩子都注定不得自由,但你一定要答應我保護好自己,因為同囚禁在這里相比,我更不能接受永遠失去你。”
哪怕就這樣一直晦暗無光的相愛,也好過生離死別此生不復相見。
她當真是害怕極了,才會連枷鎖都愿意引頸接受,但其實呢,始終留在這里,兩個人的感情便將始終危懸于刀刃之上,并不是長久之法。
晏清抬手輕輕擦拭她臉上的淚痕,還是微笑著點點頭,“你放心,就算是為了你,我也不會教自己有事的,別哭了,安心搬去明露殿,我教人都安排好了,那里偏僻,日后我得空能常去看你。”
翌日,姜美人移居明露殿,棲梧宮徹底空下來,扶英不足以再仗著姐姐的身份留在宮中,賢妃請見皇帝,恩準將她遣送回郴州老家。
扶英出宮那日,晏清本想親自去送的,但無奈事務纏身實在脫不開,只好安排了任東昌帶著親筆信箋和一應心意前去,希望扶英不要因為姜赫之事怨怪于他。
而扶英雖然意志消沉,但確實未曾流露出怨恨之意,從任東昌手中接過信箋仔細看了一遍,只簡短說了句:“我知道了。”
馬車從明崇門出宮,沿路過朱雀大道進杏林街,一拐彎兒再走不遠正路過京畿府衙門口,扶英透過車窗看著門前那高懸的匾額許久,忽地出聲叫停了馬車。
她從車窗中喚任東昌,“勞煩中官,可否回稟晏大人,容我最后去看一眼罪人姜赫。”
昔日活潑得幾乎不知天高地厚的姜家二小姐,如今好似一夕之間便長大了。
任東昌沒有阻攔她,只恭敬請她先下馬車往一旁的茶樓中稍作歇息,回頭便派人前去尋晏清拿出入府衙死牢的令牌了。
侍衛拿著令牌回來時,扶英已經命人打包好了些許酒菜,任東昌不放心她一個人進去,便提著食盒同她一道入了死牢。
往里頭走一路,總不時能路過些關著姜家舊人的牢房,呼喊與謾罵不絕于耳,任東昌聽著都皺眉,但走在他前面的那個嬌小的身影,始終目不斜視,連腳步都不曾停下過半分。
衙役帶路到姜赫的牢房前,回頭上上下下將這十幾歲的女孩打量了一遭,一邊開門一邊心中暗自腹誹:嘖嘖,真是夠冷血的!
牢門打開,里面的人受過重刑,爛泥一樣倒在臟污的地上,聽見聲響,艱難抬起頭望過來一眼,看見她忽地笑了下,“阿英,原來你還記得三哥......”
扶英卻已經不再會笑得眉眼彎彎撲進他懷里了,甚至不再會為他流眼淚,面上、眼底只有化不開的寒冰。
她轉過身教任東昌進來,從他手中拿過食盒,言語平靜:“請中官搭把手,將他扶起來吧。”
任東昌頷首應了聲,提步轉到姜赫身側去,彎下腰架著他兩條胳膊將人扶到墻邊靠坐下來,兀自站起身凝眸盯著他許久,眉間越加疑惑、恍惚,最后才試探著問了句:“敢問......你可知道樊齊是什么人?”
話音一出,扶英不解其意,姜赫卻是陡然一怔,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中官許久,眸中暗涌流轉,最終冷笑一聲,別過臉去說不知道。
可若是真的不知道,又何需回避他一個無關緊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