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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頭的小宮女恭敬答:“粟禾姑姑昨兒晚上暈船得厲害,接連這幾日恐怕都不便來伺候娘娘了。”
“可尋隨行的太醫去瞧過了?”
小宮女頷首, “昨兒晚上就看過了, 太醫給開了藥方, 又指了穴位,說讓奴婢們常給姑姑按一按, 要不了幾日就能緩解。”
皇后頷首嗯了聲,粟禾是一輩子都待在都城里沒出去過的人, 坐船這怕還是頭一回, 倒也難怪。
她這頭立時又念起晏清, 他小時候進宮后也沒有出去過, 不知這會子還好不好?若是也暈船了,還不知有沒有人去照顧他?
心底里兀自嘆氣, 昨兒個上船時明明離得那樣近,彼此卻連眼神兒都不能側目一下。
她也覺得心里堵得慌,那么久沒有見,擱誰能不想念呢。
小宮女梳好發髻,打開妝奩在里頭找合適的釵環, 皇后瞧著著那里頭放的翡翠玉簪,思忖半會兒,拿起來遞給小宮女,“今日戴這一支。”
正說著話,只聽門外有人在艙板上輕敲了兩下,出聲兒的是個皇帝身邊的近侍。
“給娘娘請安,皇上聽聞今兒要路過蘄州,早早派人傳了當地有名的曲藝班子屆時上御船獻藝,遂想請娘娘午時時分一同往旁邊兒的明月臺聽曲兒賞樂,還望娘娘賞臉一顧。”
御船上下共四層,帝后兩個人一個住在船頭一個住在船尾,中間隔了大半條寶船,若是不特意來請,各干各的,估摸著一路到凌州都見不上面兒。
皇帝如今真道是煞了性兒了,從前一言不合就要大動肝火的人,如今教人來傳話,竟也知道“賞臉”二字怎么寫的,像是鄢家男人血脈里那點子詩情畫意的風骨盡都漸漸蘇醒過來,不再是從前那陰晴不定的混賬了。
她隔著門簡單應答了一聲,面上始終都是淡淡的。
其實對于皇帝,她遠遠談不上恨,甚至那年初進宮時,她是可憐他的。
當初一個迫于局勢的嫁,一個沒有選擇的娶,外加上中間猶如天塹一樣的五歲差距,她自己有多少的不甘,反之就對皇帝有多少的同病相憐。
可事實證明,哪怕同為籠中鳥,皇帝卻是從小成長在牢籠中的那一類,他的眼睛早在過去的十幾年中習慣了這里的暗無天日。
當同病相憐的感覺逐漸褪去,彼此間非我族類的排斥感便愈加強烈,只是隨著年紀漸長,帝王掌控一切的欲望開始凌駕于所有人之上。
于他而言,皇后是皇帝之妻,她既然做了皇后,她的一切就理所應當都是他的,就像他說得,不管她喜不喜歡,也不管她愿不愿意。
午時暖陽高照,晏清自中書幾位大人的船上遞交了文牘后,又乘小舟回御船上復命,踏上甲板時,明月臺已經開始有斷斷續續的樂聲傳出來。
因林永壽從昨晚上上船不久便開始身體不適,遂由鄭高班暫代其職,晏清自然需暫且補上鄭高班的缺,同在御前聽候差遣。
他嘆一口氣,站在甲板上收攏心緒,這才提步上樓梯。
地板上鋪了厚厚的錦織毯,一腳踩上去全無聲音,越加顯得木門里的談笑聲清晰可聞。
她大約是在逗靖昌公主玩兒,明明一貫清冷的嗓音,也未曾因和孩子說話便有意用軟軟的聲口,但教皇帝聽著也莫名熨帖,話音都帶著笑意,“這孩子倒是與你十分合得來,你若是喜歡,日后便教賢妃常帶著姵兒多走動,也好早早同你親近些。”
皇后搖著撥浪鼓的手停了下,半歲的孩子漂亮地像個粉團兒似得,這頭一停下動作就等不及伸著手來抓,柔嫩的一雙小手捏在她手上,很能軟化人的心。
她眨眨眼,手上又重新搖動起來,聲音未見波瀾,“若是賢妃愿意,倒也甚無不可。”
皇帝聽著覺得舒心不已,“姵兒多個人疼愛,她還有什么不愿意的。”
他望著皇后,似乎是躊躇了下,微微起身不動聲色朝她那邊坐過去些,俯身去逗著靖昌,目光沒好意思看她,話卻是對她說的,“你將姵兒視同己出是好事,但我心里總還是想和你有個孩子的。”
言語間有幾分忐忑,也有幾分試探,想知道她的氣究竟消散幾何了,也想知道她如今對他是什么態度。
皇后都聽得明白,側過臉去沉沉看著他的側臉,緩緩搖了搖頭,話音簡潔明了,“我不想。”
一句話徑直將皇帝釘在了原處,所有的笑意盡都凝結在嘴角,再也化不開。
晏清正從門外進來,聽得很真切,他抬眸去看,入目便在她的發髻上看到了那根翡翠簪子。
前一晚的患得患失在一瞬間消散,心安定回原處。
他是應該高興的,可下一刻,除了那根簪子,他還看到了皇帝灰敗的面容,一時間卻又分辨不出自己究竟是苦是樂。
這時候后知后覺的愧疚或許有假惺惺的嫌疑,但確是他真實的感受。
三個人的局面,從沒有其中哪一個人能逃得過內心的煎熬。
晏清收回目光,緩步上前行禮復命,皇后大約也沒心情在這里繼續待下去,放下手中的撥浪鼓,站起身兀自告退,路過他仍舊是目不斜視,裙角很快消失在門口轉角處。
那頭人走了,皇帝心里悶著氣,大手一揮教曲藝班子那些人都退下了,靖昌公主也差人送回了賢妃處。
明月臺頓時里外都安靜下來,人坐在上首頹然了許久,側過臉目光不經意的一掃,卻看見旁邊落下了一只手釧,想必是方才皇后取下來哄靖昌玩兒的。
他看著不順眼一個勁兒只想砸了去,但拿在手里揚起來半會兒,還是作罷。
皇帝起身,拿著手釧負手出了明月臺往前頭云瀾閣去,玩樂的心思都被攪亂了,還是要找點什么正事做。
晏清奉命跟著,進了里頭便見皇帝往桌案后落坐,隨手將手釧放在桌子一角,又吩咐他過去伺候筆墨。
他應聲,到跟前兒了,皇帝抬眸瞧他一眼,想起來問:“你叫什么名字,從前怎么沒見過?”
晏清聽著頗為無奈,這哪里是沒有見過,最初在棲梧宮若不是皇帝氣盛摔了茶盞,他那時候或許就被徐良工活活打死了,而后來含元殿,他一條命又險些交代在皇帝手下,只是這位皇上倒真可謂是貴人多忘事,全然都不記得了......
他頷首回話道:“奴才晏清,現為樞密院承旨,只因這幾日大監身體不適,鄭高班才暫時調奴才到御前伺候。”
皇帝略點頭,兀自重復了一遍,“海晏河清......倒是個好名字,進宮前原是出生讀書人家的嗎?”
晏清說不是,“奴才出身貧賤,這名字是進宮后才改的。”
也是了,若出身詩禮之家,合該去參加科考,又怎會進宮來?
皇帝嗯了聲,稱贊了句改得好,便不再多言,從面前成堆的文牘中抽出一冊打開來,隨即一頭扎進了浩瀚政務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