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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等到確定對方真的走遠了,他才一手扶著墻,腳下一深一淺緩慢提步,去的方向不是別處,正是棲梧宮。
他想見她,現在,當下,立刻,不知從什么時候起,她也成了他的良藥。
棲梧宮正殿里已滅了燈,這時辰皇后原本早該就寢了,但人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心煩意亂,只好起身喚粟禾進來去熬一碗安神的湯藥。
那廂粟禾方才出去不久,很快又折返回來,兩手空空,走到近前卻是躬身回稟了句:“娘娘,晏清來了。”
“嗯?”
皇后聞言詫異,深夜覲見,如此出格的事,怎么都不像是他會做出來的,但粟禾總不至于老眼昏花看錯人。
她收回思緒,斜倚在軟枕上點了點頭,“讓他進來,還有囑咐外頭那些人,想活命就管好自己的嘴。”
“奴婢知道。”粟禾應了聲,轉身退了出去。
不多時,便聽見外頭有深淺不一的腳步聲緩緩繞過抱柱,穿過珠簾,最后來到屏風跟前忽地頓住,似乎又有些躊躇。
她單手撐腮看了會兒,沉聲道:“進來。”
“娘娘......娘娘睡了嗎?”
他一句話問得沒頭沒腦,沒進這里之前心心念念都是想要見她,可當真的踏進了正殿,心里卻又一個勁兒擂鼓似得,說實話,有些后悔了,不該這時候來打擾她的。
她回答得倒是認真,字正腔圓說沒有,“進來,讓我看看你。”
他沉了沉心,這才收回扶著屏風的手緩緩邁步進去,全身上下每一處都在用力保持著最輕松的姿態,想盡力不讓她察覺到腿上的傷。
事實上有賴于殿中燭火不算明亮,他的精心偽裝確實頗有成效,她沒有察覺,懶懶靠在軟枕上朝他招手,教他坐到床邊去。
“你今晚怎么會忽然過來,可是有什么事?”
嗯......那大概就是他想她了,想要見到她。
但他說不出口,左思右想,還真的想出一件事來,他從腰間摘下承旨令牌捧到她面前,“奴才今日升了承旨,想來告訴娘娘一聲。”
她聽著微微挑眉,接過他的令牌拿在手中,但還沒等真的去看,倒是先發現了他手背上的傷痕,指節處大部分都磨破了皮兒,有些地方滲出了細小的血珠。
不算很嚴重,但她一把抓住他手腕,拉到跟前一點,低著頭打量了幾眼,問:“這傷是怎么來的?”
他答得不在意,“是今日搬桌子的時候不小心蹭到了墻上,沒......”
后頭沒說完的話音盡都消散在她微蹙著眉望過來的一眼中,他不說話了,面上悻悻的,她這才松手,指使了句:“去柜子里取藥粉和紗布過來。”
他聽著卻是犯難了,方才那兩步路真教是走得萬分艱難才藏住腿上的傷,再來那么一回合,恐怕不行。
他朝她溫然笑了笑,“這一點傷不礙事,不敢勞煩娘娘動手,娘娘早些就寢吧,奴才看著娘娘睡著了也就走了。”
她不答應,伸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下,“我現在睡不著,快些去。”
他從來拗不過她,暗自做了做準備,自覺可以了這才起身,但這回許是離得近,剛起身邁步便被她發現了。
她拉住他,“腿又是怎么了?摔得?”
她已經不指望他能如實回答了,但他受了傷能知道來尋她,她便也不想再逼問他了。
他回過身來沖她勉強點了點頭,“不小心扭到了,奴才一并借娘娘的藥膏,抹上過幾天就會痊愈,無事。”
她垂眸,輕輕呼出一口氣,手上使力又將他拉回到床邊坐下,兀自翻身在腳踏上趿鞋,沒給他說話的機會,留下句“等著”,幾步出了內寢,再回來時,手上端了個朱漆托盤,之上放了諸多藥粉藥膏和紗布。
他挑了有用的兩種,她拿起來,坐在床邊要他伸手,他不動,正想推辭,卻聽她沉著臉無奈道:“你兩只手都受了傷,我若袖手旁觀,難不成再去找個太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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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一句話直教他汗顏不已,深更半夜跑進娘娘的內寢中, 這樣的事哪里還能再教旁人知道?
他如今真是應了那晚她在亭子里說得話, 心虛了。
可心虛歸心虛,低著頭嘴角卻不自覺微微上揚起來, 躊躇半會兒,還是抬起手臂伸到她跟前, 話音都是溫然輕柔的,“那......那就勞煩娘娘了。”
他臉皮兒是真的薄, 面對她時, 不好意思了便慣于半垂著眼瞼, 總以為不看她就能萬事大吉了,卻不知教那殿中不甚明亮的燭火一照, 他的長睫在眼下投下一片淺淡的陰影,掩映著眼角的朱砂痣, 其實更別有一番風情。
她不時抬眸瞧一眼他, 手上不論是輕了還是重了, 他那頭都永遠是穩穩當當, 半分不曾出聲也不會皺眉,仿佛不知道疼似得。
可她看得久了, 卻替他心疼起來。
他明明有這樣好的相貌、品性、才能,若非身為內侍,該當有錦繡前程、美滿一生,小時候也定是個人見人愛的孩子,也不知究竟要怎樣的父母才舍得將他送進宮來受苦。
“晏清......”她給他涂著藥, 忽地喚他一聲,“進宮這些年,你可怨恨過當初送你進來的人?”
他聞言,長睫微微顫動了下。
他想了很久,曾經那些過往,她若是不問起,他寧愿她永遠都不會知道,但她既然問了,他便也不能對她有半句虛言。
他躊躇了下,搖了搖頭,“心生怨恨,大抵是被旁人逼迫所致,可說來恐怕娘娘笑話,奴才進這四方城卻是自愿的,既是自愿便無人逼迫,所以無人可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