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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娘娘的意思,扔出去吧,叫那些人也都出去。”
他提著一口氣,直到轉身進入殿中,避開眾人的那一刻才終于忍不住皺了眉,彎著腰一手扶著旁邊的立柱平復了許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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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外頭劍拔弩張之時,徐良工跪在皇后跟前更是一刻也不敢耽誤, 話說得極快。
“奴才此來不為求娘娘庇護, 但事到如今幕后操縱之人顯然已經蓄謀已久,矛頭直指國公府, 娘娘千萬要小心應對。”
他說著匆匆從懷里掏出一疊文牘,雙手遞給皇后, “這是奴才此前審問調查張曄生平所得,此人實在大為可疑, 還請娘娘一定根據線索繼續追查下去!”
皇后接過文牘, 眉尖已攏上了層層陰云, 看著他,眸光卻始終沉靜而堅定, “你放心,本宮定會救你脫困。”
“奴才謝國公與娘娘多年提攜之恩!”徐良工心下感激, 卻還是搖搖頭, “此回對方有備而來, 奴才自知恐怕在劫難逃, 奴才不過是個草芥一般的人,沖奴才而來的災禍歸根結底都是為了對娘娘與國公府不利, 若真到絕境那一步,還請娘娘切勿心慈手軟,必得......棄了奴才!”
事發后,得知消息之時他本身在宮外,外頭天高任鳥飛, 以這多年的本事,要想藏匿起來金蟬脫殼也并非難如登天,但他明白自己若逃了,那就是畏罪潛逃,便是正中幕后之人下懷,此后一應罪責定然就是皇后與國公府背。
如今尚且云遮霧罩,連對方的一點蹤跡都未尋到,皇后與國公府絕不能身負污點落人以柄,他亦不愿背棄主子,于是不僅未曾遠走,反而自投羅網入了這四方城,只求親手將僅有的線索送到最安全的地方。
皇后明白他的忠心,外間周承彥聒噪的聲音吵得人心煩氣躁,她垂了下眸,輕呼出一口氣,才說:“若非萬不得已,本宮不會棄你。”
做奴才的,得了主子這樣的一句話也就夠了,此生別無他求。
徐良工朝她鄭重叩首下去,眼見外間晏七已與周承彥幾欲動手,不宜多作停留,遂匆匆起身自后殿的窗戶縱身躍出。
但禁庭不過就是個方寸之地,進了這里頭,外面的人只要守住四宮門,任他插翅也再難逃了。
晏七再進入殿中時,已不見了徐良工的身影。
扶英方才驟然聽聞如此陰謀,顯然是受了驚嚇,此時呆呆坐在軟榻上半邊身子靠在皇后懷里,紅著眼眶,喃喃道:“阿姐,咱們家是不是有災禍了,爹爹和三哥為什么還不回來,我害怕,阿姐,我害怕......”
皇后摟著她在懷里,手掌拍在她嬌弱的背上,一聲聲重復的“別怕”,又豈止是說給扶英一個人聽得。
晏七看在眼里,心中說不出什么滋味兒,走到近前輕喚了聲,“娘娘,五十杖打完,周承彥只剩下一口氣,人已經打發出去了,奴才先送二小姐回偏殿歇息會兒吧。”
扶英到底是懂事的,這種時候她幫不上忙,就不能再讓阿姐為了她分心,吸了吸氣,抬手在臉上抹了兩把,仰著頭道:“我回去了,阿姐不要擔心我,爹爹和三哥一定很快就回來了,阿姐也不要怕。”
皇后伸手在她鬢遍撫了撫,點頭嗯了聲,“去吧。”
晏七將她送回了偏殿,招呼人熬了安神的藥湯,瞧著床前有婢女在守著了,這才退出來。
抬頭望了眼頭頂云翳遮蔽的天空,那一層層密不透風的陰霾簡直像是徑直壓在了心頭一般,直教人喘不過氣來。
他皺了皺眉收回目光,隨即提步還是往正殿去了。
殿中仍是一派靜悄悄的,他緩步進去,見粟禾已聽聞消息趕了回來,正立在書案前聽皇后吩咐:“你親自出宮一趟,去尋沈太傅,請他務必查明京畿府衙在張家找到的罪證究竟是哪些?馮祎于此案遞交給皇帝的一應文書,本宮都要一一過目。”
粟禾領命,又問:“娘娘可是懷疑此事的幕后主使是皇上?”
皇后低著頭,一時沒言語,過了好一會兒才道:“眼下還不能下定論,幕后之人能收買張曄,對國公府的信箋了若指掌,更一手策劃了謀害宮妃皇嗣之事,為得就是離間國公與皇帝,何況皇帝再如何忌憚姜家,也斷不會拿自己的孩子做祭品。”
“可......”粟禾遲疑了下,還是猜測了句,“可若皇上是怕那孩子生下來終將養在娘娘膝下,來日生恩不及養恩......”
話沒有都說盡但意思很明顯,皇后聽得明白,可當初皇子夭折,皇帝當她的面提起過繼一事怨恨萬分,那樣的悲痛她看在眼里,殺子之舉不會是皇帝的意思。
她搖搖頭,“張曄在國公身邊幾十年,幾次為國公出生入死,皇帝要如何收買他?榮恩不足以,富貴不足以,甚至生死都不足以,除此之外還有什么人什么事對他而言會比對國公幾十年的忠心更重要,皇帝若有法子得了張曄為臂助,何必等到到現在才動手。”
晏七也在一旁聽著,腦海中忽地一遍遍回響起她說得:除了權勢、富貴、生死,還有什么可以收買一個原本忠心不二的人?還有什么?
人心向來多變,世間多紛擾,他能想到很多種可能,但每一種都似乎并不能與生死相提并論。
當每一條路都最終走到山窮水盡,他忽然回頭看了看,試著換個思路反向去想,權勢、富貴、生死為什么不能收買張曄?
他突然想起自己,如果有朝一日有人將潑天的權勢富貴擺在他眼前,亦或是利劍懸頸要他背叛皇后,他可會動搖?
他堅信自己的答案一定是不會的,而他對于皇后,除了忠心......
“是情。”晏七忽地出聲,“娘娘,令張曄背叛國公的許是他心中摯愛之人呢?”
皇后聞言抬眸看向他,“你是說有人拿他一家妻小性命以作威脅,逼他就范?”
她話音里并沒有詢問的意思,晏七聽在耳里便知她是早已想到了,卻又否定過了,果然很快聽粟禾在一旁提點了句。
“你有所不知,永定年間就曾有歹人劫持了張曄妻兒要他探聽國公軍中消息,他拒不聽任甚至為避免擾亂軍心都未曾將此事上報國公,還是國公先發現端倪,折損了大半暗衛才將他妻兒救出來,此事過后他更加感恩戴德,曾言一家性命都是國公的。”
晏七踟躕思索了片刻,輕聲道:“那張曄心中摯愛是否并非他的妻兒?”
如今種種都不過是猜測,話音在這一方正殿里出不了門,是以如何暢言也都無礙,皇后并不急著否定亦或是肯定,只是思及徐良工的處境耽誤不得,還是道:“粟禾先出宮去尋沈太傅,眼下先為良工脫罪為重。”
直至粟禾出了門,皇后低頭看著桌上的文牘許久,忽然抬手招呼晏七過去,“來替本宮研墨。”
晏七應聲是,緩步到桌案旁跪坐下,手中捏著墨石在硯臺中打圈兒,便見她在面前鋪開一張白紙,一面翻看旁邊的一疊文牘,一面執筆在紙上寫下張曄的生平脈絡,近年來的交從關系,于國公府這許多年所辦主要差事......等等,一應簡練而一目了然。
屋里沉寂,只余紙筆相觸帶來的輕微窸窣縈繞在耳邊,墨香氤氳四散,晏七在寂靜中側目望向她。
可她被憂愁所擾,眉心不自覺蹙起一點輕微的痕跡,那痕跡像是刻在他心上,教他隱隱作痛。
直至天光盡掩,張曄這一生都盡數精煉到那一張密密麻麻的紙上,她閉上眼輕呼出一口氣,抬手在眉間揉了揉,隨即將那張紙遞到他面前,“你也看看,是否還能發現些本宮遺漏的關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