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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傍晚時,韋安便前往西經樓值夜去了,而晏七沒猜錯,皇后這日也果真沒有駕臨。
他忙完了手頭的差事,立在窗前,隔著百米的粼粼波光遙遙看向那湖心中央晦暗的樓閣,一直看了許久,眼睛有些澀了,最終也不過唯余半分苦笑浮在嘴角,風一吹,也就散了。
沒一會兒,外頭響起幾聲腳步聲,聽著那風風火火的架勢,便知是任東昌無疑。
他這會子該是從西經樓與韋安交值回來,路過晏七屋前時停了步子,抬手在門上扣了兩下,“老七,在里面嗎?”
晏七應了聲,踅身幾步前去將門打開,任東昌站在門口,先上下打量他一番,而后問道:“你今日怎么突然和韋安換了值,是不是哪不舒服,生病了?”
原是為此而來,晏七笑了下忙說不是,“只是上次我幫了他一回,今日白天有些乏累,便教他也替我一回罷了。”
他說著話,側身往里比了比手,想請任東昌進屋里坐下喝杯茶,誰成想他那廂才踏進來兩步還未及落座,忽然停了下來,招呼道:“喝茶有什么意思,索性你我今晚上都無事,不如到我那喝酒去,前兩天才托人從宮外帶進來的女兒紅,走走走一起去嘗嘗......”
任東昌一邊說著一邊便來攜他,晏七轉過臉瞥他一眼,“掌事說了很多次不教你飲酒了,你怎的還明知故犯?”
他自顧拍晏七的肩膀,一味打包票,“放心,老李要是發現了,我一個人擔著,跟你絕沒有半點關系。”
晏七從來拗不過他,還沒來得及推脫兩句,人都已經被他拽進了隔壁屋里,只得坐在桌案邊瞧他從柜子里拿出兩壇酒并幾包小食,笑吟吟地放到桌子上打開來,說教晏七嘗嘗,眼中頗有些得意之色。
那得意從何而來,晏七一時倒沒明白,只依言去看那桌上的小食,用料質樸簡單卻十分精心,瞧著怎的不像外邊鋪子里買的,更不像宮里伙房做出來的。
他夾了一筷子放進嘴里,味道果然很好,不由問了句,“你教人從哪里買來的這些?”
任東昌拿起酒壇灌了一大口,咂嘴笑了笑,俯身過來低聲說:“你嫂子親手做的!”
“你......”晏七一時驚奇不已,“你何時竟都已經娶妻了?”
“別聲張,這事兒沒幾個人知道。”任東昌囑咐了句,抬手招呼他繼續用,慢聲道:“進宮來之前就娶了的,只可惜剛成婚一年多,趕上朝廷對外舉兵,我就充了壯丁上了戰場,但還好,臨走前她給我生了個大胖小子,也算給我們任家留了個種。”
難怪晏七看他身形那般魁梧高壯,竟是從軍營里練出來的。
但既然是從軍之人,在戰場上以軍功當梯子不是更體面嗎?雖然已有家室之人甘愿進宮來謀個出人頭地這種說法在大贏朝并不算稀奇,但他如今身在偏僻的西經樓,月俸微薄,又談何出人頭地?
晏七性子從來委婉,并未直接問其緣由,只是轉圜著道:“從軍該當是一條不錯的出路,當初為何沒有繼續走下去?”
任東昌聞言忽地沉默,拿起酒壇復又灌了幾口,靠在椅子里瞇著眼恍惚了半晌,過了好一會兒卻問他,“你聽說過七年前的甘鹿野之戰嗎?”
晏七心中一驚,他怎會不知,縱然放眼整個大贏朝,恐怕也不會有人說得出不知二字。但這場戰役之所以聞名于世卻不是因為榮耀,而是悲痛,甚至是整個大贏朝兩百多年最大的失敗。
二十萬大軍全軍覆沒,將廣袤的甘鹿野變成了一片人間煉獄,尸山血海里埋葬的是無數人破碎的希望。
甚至,還有承國公府的兩位公子,也盡都長眠在了那里。
晏七一時沒有說上話,卻聽得任東昌沉沉嘆息一聲,接著道:“我當時就在那里,從二十萬尸體中爬出來了,撿回來一條命,卻對朝廷來說已經是死人一個,身體也傷了,索性就進宮來另謀個出路,現在只盼著能讓家里那娘倆過上好點兒的日子就成。”
他說著抬眼見晏七滿面凝重的神情,想來是自己提起甘鹿野太過掃興,遂又笑了兩聲緩解氣氛,“不提那些了,來,喝酒。”
晏七也不再多問,拿起酒壇子和他碰了下,便見他歪著身子懶懶散散倒在靠墊上,二人靜默著飲酒總歸是無趣,晏七先挑了個輕松些的話題問,“既然想多掙些銀子補貼家用,如此在西經樓當差怕是不夠,你今后可有什么打算?”
他這些日子看得清楚,任東昌并不是個莽夫,那人有些才能,頭腦靈活處事也圓滑,進宮時間雖不長人脈卻廣,按理說就算在靈粹宮程修儀那里犯了錯,使些手段托些關系,怎么也不至于被困在西經樓一年多。
“打算?”任東昌話說了一半忽然苦笑了下,眼神兒往他這一撇,思忖了下,話鋒一轉,問他,“老七,我問你一件事你老實回答我,淑妃娘娘從前有沒有對你......”
后頭的話大概不方便說出聲兒,他湊近些到晏七耳邊,不知悄聲說了句什么,晏七卻簡直像被火燒到了半張臉,忙退開些,皺著眉一臉古怪地看他,“你胡說些什么?淑妃娘娘是主子,我是奴才,怎會......怎會有你說得那種事!”
果然還是個不知事的,任東昌瞧他那惱羞成怒的模樣頓時大笑起來,“有什么好稀奇的,宮里嬪妃那么多,皇帝就只有一個,有人受寵就有人坐冷板凳,有人坐不住了,就得想別的法子,大門走不通就翻窗,先帝那時候,昭容戚氏與內官私通的事你沒聽說過?”
聽說過和親身經歷過那能一樣嗎?
晏七眉心的結一時半會兒解不開,頗有些責怪的看著他,但多余的話也不好意思說出口,醞釀半晌只醞釀出一句,“淑妃娘娘是個品性端正之人。”
“也對,她還是個得寵的,犯不上干那回事兒。”任東昌終于好心不捉弄他了,連連順著話點頭,輕描淡寫道:“但程修儀就是那個坐冷板凳的......”
晏七從那話里聽出了些別的東西,沒等問,他卻先一股腦兒借著酒勁兒倒出來了。
“可就算不得寵也還是個主子......你不是一直奇怪我為什么不托人把我從這里撈出去嗎,不是我不想,是那娘們兒不讓,她在上頭壓著,闔宮里誰敢幫我?他奶奶的!她就是想逼著老子回去跪在地上求她眷顧!”
任東昌說起來氣涌如山,狠罵了一聲,罵完了卻又暗淡下來,“可我放不下家里的老婆孩子,不想對不起他們,更不愿意回靈粹宮去求那娘們兒給她當個玩意兒......”
晏七聽來也是默然無語,從前聽說過民間有女子被逼良為娼,卻不想如今到了這深宮禁庭,身不由己的無奈也并不只有女子才有。
而宮里的人,也都各有各的愁苦,咽下去那酒,盡都成了借酒澆愁,一壇入喉醉意便竄漫了上來,二人頭暈腦脹之際直接倒在軟榻上歇息了,什么時候睡著的全沒了印象,直到了半夜里才被遠處一陣嘈雜的呼喊聲吵醒了過來。
晏七睜開眼時,頭疼欲裂。
屋里的燭火已燃盡了,但從窗戶上印進來的重重火光仍是將房中照的通明,他心下一驚,醉意立時便去了大半,連忙起身快步走到窗邊,一手推開窗戶,只見遠處的西經樓正渾身浴火矗立在湖心中央,大火沖天而起,廣場上到處是匆忙救火的內官。
“西經樓著火了,快起來!”
他急急叫醒任東昌,兩人一刻都不敢耽擱出了門直往那邊奔過去。
晏七只要一想到韋安今日原是替他前去值夜的,此時卻尚且不知生死,心中便頓時沉重的厲害,腳下步子更是又快了幾分。
到廣場上時,李故頂著一腦門兒的汗,正焦急站在樓前招呼著眾人前去救火,任東昌二話不說拿了桶便提水去了,晏七行到他身邊,先問了句:“韋安呢?他出來了嗎?”
李故這時候沒來得及問他為什么韋安會在里面,扭頭在廣場上尋了尋,頓時變了臉色。
晏七瞧著他面上神色,心中猛地一沉,抬眼往火勢熊熊的樓閣看了眼,咬咬牙,截過身邊一個小內官手中的水桶,當頭澆在了自己身上,隨即三步并兩步徑直沖進了樓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