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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后搖搖頭,不以為意說算了,“隨她們去就是了,這種事以后不必放在心上,沒得平白壞了興致。”
況且人家說得也并非空穴來風。
她是個愛清凈的人,該交代的交代完了便不喜有人在跟前圍著,“派人去給姜赫傳話吧,讓他盡快。”
粟禾頷首,卻行退了出去。
能在宮里坐到掌事姑姑這位置上的人辦事自然是一貫地干脆利落,翌日晌午便來回稟說姜赫已上書附和皇帝,只等著朝堂上風向漸轉,追封一事便能水到渠成。
且等了好幾天,詔書真正頒下來那日,天公也作美,連綿了一個多月的秋雨斷了弦,云翳中終于露出來個模糊的光暈,那就是久違的太陽了,雖然磕磣了些,也好歹比混雜著霉味兒的水汽強。
棲梧宮開窗透氣,皇后坐在臨窗的軟榻上拿根孔雀翎逗貓玩兒,黑背白底的一只大花貓,肥得像只毛絨絨的豬,臃腫的體型使得它出爪子時的動作笨拙不已,剛好能將主人逗笑。
承乾宮派來傳口諭的內官有幸透過敞開的窗戶見了這場景一回,眼睛直了,腳底下挪得二五不搭,差點一跤絆在宮門口的門檻上,被旁邊灑掃的小宮娥掩著嘴笑了聲,回了回神忙彎下腰往里頭去了。
太監也是半個男人,也愛看美人,主子高高在上,連肖想都是死罪,但無意中看見了還不準人稍微局促一下么?
可到了殿里卻是不敢抬頭的,眼睛只盯著地心恭恭敬敬回著話,“啟稟皇后娘娘,皇上近來仍為先頭的事傷痛,這幾日力求清凈,晚上遂不便過來了。”
皇后微瞇起眼想了想今兒的日子......倒忘了,今日是月中旬,按照大贏朝慣例是每月帝后同寢之時。
不過皇帝不來也是意料之中,畢竟二人之間正隔著兩條人命呢,這會子若見了,豈不是應了那句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知道了,你退下吧。”皇后曼聲應了,臨人退到抱柱時又吩咐了句:“再替本宮轉告皇上,望皇上保重圣躬,切勿憂思過重傷了身體。”
粟禾在殿外聽了個始終,待小內官走了才進去,行了禮問道:“皇上今兒晚上既是不來了,那娘娘還要往西經樓去么?昨兒李故派人來稟告說是連日下雨導致樓頂有些漏水,今日天晴正著人修繕,娘娘晚上若駕臨怕是也不太方便。”
便如同大贏朝有月中旬帝后同寢的慣例一樣,棲梧宮也有月中旬前往西經樓禮佛的慣例,比不得前者兩百多年那么漫長,后者到今日也不過才兩年,卻是風雨無阻從無例外。
帝后大婚至今五年有余,前三年朝夕相處也算和睦,只后來情勢急轉而下委實令人唏噓。
若細究起來,大抵是從皇帝十六歲時頭回少年情動臨幸了承乾宮一名宮女為開端。彼時皇后雖下令杖斃了那宮女,但卻再未曾與皇帝同寢而居過。
自此皇帝駕臨棲梧宮成了鳩占鵲巢,皇后善妒的惡名也不脛而走,這對相差了五歲的別扭帝后不知給底下多嘴的宮人平添了多少睡前談資。
皇后換了一只手拿孔雀翎,逗貓兒逗得漫不經心,問話的語氣倒是十分在意,“嚴重么?樓里的書籍可有淋濕了?”
“樓頂破損倒是不太嚴重,只當時約莫是夜里開始漏水,值守的小內官睡死了未曾察覺,導致那一片的書籍毀壞不少,李故已經在差人晾曬,實在不利翻看的預備重新謄寫。”
“那今日便不過去了......”皇后點頭哦了聲,倒也沒追究過失,“他那的人手一向不多,重新謄寫書籍不是個輕省活兒,你給他暫時撥幾個下筆工整的內官過去搭把手。”
粟禾一笑,“奴婢代李故謝娘娘仁心體恤。”
這廂正要退出去,忽又聽見皇后簡短囑咐了句,“下半晌若遇良工,教他來見本宮。”
徐良工時任內侍監,與周承彥一道統理內侍省六局——掖庭、宮闈、奚官、內仆、內府、內坊,日常事務繁多,并非時時都在棲梧宮伴駕左右,故而有此一言。
粟禾這頭答應完還沒等退出去,外頭卻傳來宮女行禮的聲音,話音方落不久,便見徐良工弓著腰從抱柱旁邊轉了進來,不茍言笑的一雙眼湊著眉間幾道日久天長的褶皺,其間不知藏了多少深宮中不為人知的秘辛。
他的禮數一向是足的,行過了禮后也并未有半句多余的話,只道:“一切已安排妥當,只等娘娘發落。”
來得正巧,皇后微微挑了挑秀眉,隨手將那支孔雀翎撂下了,“那就去請皇上過來吧。”
這交代本就是皇帝要的,他若不在,那還有何意義。
但此回不光往承乾宮派了人,后宮品級稍高的妃位嬪位娘娘宮中也盡都去了人,皇后娘娘的召見口諭可謂稀奇,眾人縱然心中忐忑、不情愿,但若真提怠慢不去,卻是誰都不敢。
一炷香不到的功夫,棲梧宮正殿里已整整齊齊坐滿了七人——領頭的便是品級最高的淑妃,余下便是以趙昭儀為首的嬪位。
一年半前皇后曾下懿旨免了各宮妃每日晨間的請安禮,沒了衣香鬢影的人來人往,棲梧宮便愈發清凈起來,眼下眾主子齊聚一堂雖然無人說話,倒也算難得熱鬧一回。
粟禾命人奉了清茶點心,皇后端坐在上首,兩指捏著茶蓋輕輕地撥在水面上,上好的精瓷隨著動作碰在一起,劃開了浮葉帶出氤氳的香氣縈繞在鼻尖,底下眾人的面面相覷,隔著淡薄霧氣根本入不得她的眼。
眾人如坐針氈度日如年之時,殿外終于有個細長的聲音扯著嗓子喊了句:“皇上駕到!”
這一句直教人聽得如蒙大赦,起身時皆不自覺呼出一口氣,見門口光亮處跨進來個修長的身影,忙齊齊福下身去。
皇帝早在棲梧宮派人來請時便心中有疑,這會子進門瞧著滿屋子的人更是面色不豫,幾步走到皇后面前,皺著眉問:“你這是做什么?”
皇后請他落座,“皇上前些時候曾命臣妾細查皇嗣被害一事,現下已有眉目,今日當眾審理,特請皇上親自做個見證。”
她說著又吩咐徐良工,“傳他們進來。”
這頭話音落下,徐良工朝門口揮了揮手,侍立的小內官扭頭往門外一側傳了句話,不多時,便見章守正、孫蒙并內府令鄭同方領著幾名內官宮女一道進了殿中。
章守正一向德高望重頗得皇帝信任,這會兒自然需得他當仁不讓先起個頭,“啟稟皇上,下官先前為婕妤娘娘診脈時曾發現娘娘體內沉珂淤積,有服用藥物不當之嫌,只當時情形倉促未能查出準確根源,但其后下官與孫太醫一一將娘娘宮中日常所接觸之物盤查一遍后,在娘娘每日皆會使用的合和香中發現了一味本不該有的藥材。”
他從孫蒙手中接過一方朱漆楠木托盤,其上放置了一黑一白兩只小碟子,盡都盛得是香粉,旁邊是一株手掌長短的植物。
“黑色碟中的香粉乃是婕妤娘娘先前所用,白色碟中則是鄭府令剛從內府局帶來的,其中黑色那碟與其不同之處便是混入了這味名叫“百竭草”的植物粉末。”
好好的香粉里添了別的東西,話說到這份上已經足夠教人害怕,下首客座上的淑妃幾乎脫口而出問道:“怎么會有別的東西?那百竭草又是何物?”
皇帝有些不悅地掃了她一眼,又示意章守正繼續說下去。
“草木藥經有記載,百竭草多生長于西境禹州一帶,其根莖是為劇毒之物,人與動物皆不可輕易碰之,若有野外動物誤食了此草,少則一個時辰多則半日必定內衰而亡,然此物氣味甚是與眾不同,動物大多天性不喜,當地人也常常以氣味辨別此物。”
他說著一指盤中的兩個碟子,“然此物研墨成粉后又混雜了合和香,且用量顯然是經過計量,若非特意檢查幾乎不可能聞得出來,下官與孫太醫為免差錯,又以青芷花汁混合清水反復確認了一回,摻雜了百竭草的香粉倒入花汁后不出半柱香果然轉變為深紫色,另一碗香粉倒進去卻無任何變化,由此可見,此回皇嗣被害源頭確是這香粉上無疑。”
各宮娘娘們的一應香薰胭脂水粉都由內府局負責采辦,皇后遂問鄭同方,“你怎么說?”
鄭同方朝帝后拱了拱手,拿出本早已備好的賬冊雙手奉上,“回皇后娘娘的話,內府局掌管宮內用度,若無規矩不成方圓,是以向來不論哪個宮差人來領走什么,領走多少,何時前來,何時離去,皆有專人負責登記在冊,這一本乃是自今歲二月起大半年的明細,奴才先前已仔細核對過,其中并無寧歲宮領取合和香的記錄,請皇后娘娘明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