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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夢仙宮,玉鹿閣。
極夜雪域終年長夜,故鹿辭第二日睜開眼時窗外還是漆黑一片。
房中仍舊只點著角落里的兩盞燭火,朦朧勾勒出周圍擺設(shè)的輪廓,隱約的熟悉感揮之不去,叫人恍惚以為自己身處于秘境居所。
逐漸清醒之后,昨日記憶才一點點回籠。
藏靈秘境,逐赦大典,鏡池,鹿輿,人間大陸,渡夢仙宮……暖床。
鹿辭轉(zhuǎn)過頭,發(fā)現(xiàn)姬無晝已不在身側(cè),再一看墻角滴漏,忍不住意外了一下:這個時辰若是放在別處,應(yīng)該早已日上三竿了吧?
鹿辭起身下床套上外衣,簡單洗漱之后忍不住在房中轉(zhuǎn)了轉(zhuǎn)。
昨日酒后直接睡下,他只大概看了囫圇,如今細(xì)看之下才發(fā)覺這內(nèi)間格局確實與秘境居所相仿,只不過諸多擺設(shè)都已不盡相同,畢竟當(dāng)年姬無晝離洲時那一屋子的“寶貝”一件也沒帶走,如今眼前這些必都是建宮之后才添置的。
轉(zhuǎn)著看著,鹿辭忽地眼前一亮,因他竟在那琳瑯滿目的擺設(shè)中看見了萬鈴法杖。
他沒帶走么?
鹿辭好奇地湊了過去,剛將它拿起便發(fā)現(xiàn)法杖不遠處還有件紅色紗衣,再往旁還有柄羽扇,看上去竟像是幻蠱紗衣和天闔羽扇!
這怎么可能?
這兩樣?xùn)|西不是應(yīng)該在彌桑師姐和紀(jì)師兄手中么?
鹿辭一頭霧水,但此時姬無晝不在他也無處發(fā)問,只得暫且將疑惑壓下,轉(zhuǎn)身行至了外間,見昨夜留在榻上的陶罐被拎到了桌上,而那件鶴羽長袍卻是不見了蹤影。
他也未多駐足,徑直走到門邊打算出去轉(zhuǎn)轉(zhuǎn),結(jié)果一拉開門卻是被嚇了一跳。
門外的東瓶同樣吃了一驚,旋即笑道:“你醒啦?宮主還說別打擾你,讓你多睡會呢,我都沒敢敲門。”
鹿辭聽這意思似乎她已經(jīng)在門外等了很久,道:“你找我有事?”
東瓶擺擺手道:“沒事,你忙你的。”
說著,她側(cè)身邁進門中,輕車熟路地往左邊走去。
到了墻角火爐邊,她蹲身端起了地上一只扁平的銅爐,剛要起身忽然“嗯?”了一聲,又將爐子放回地面,拎起爐蓋往里看了一眼,疑惑道:“怎么是空的?”
鹿辭奇怪道:“怎么了?”
東瓶拎著爐蓋回過頭:“你昨晚沒用?”
鹿辭莫名其妙:“用什么?”
東瓶指指銅爐:“這個啊。”
鹿辭茫然:“這是什么?”
東瓶似乎被問得有些懵,眨了眨眼啼笑皆非道:“你不知道這是什么?那你昨晚怎么暖的床?”
鹿辭:“……”嗯?
他看了看地上的銅爐,又看了看旁邊矮爐里的炭火,忽然福至心靈:“你是說……用這個暖床?”
東瓶好笑道:“要不然呢?”
鹿辭半晌無語:搞了半天暖床是用銅爐??那昨晚我問你的時候干嘛不直說?還……笑那么曖昧干什么?!
鹿辭心中一陣腹誹,而東瓶還在盡職盡責(zé)地追問:“你該不會是沒暖吧?”
鹿辭無奈道:“……暖了。”
“可是暖爐里連炭都沒加你是怎么……”話說一半,東瓶似乎突然想到了什么,緩緩挑眉張大了嘴,“啊——”
鹿辭看著她恍然大悟的表情,有心不想再繼續(xù)這個話題,卻不料她竟還來了興致,好奇道:“那宮主生氣了嗎?”
鹿辭回憶片刻:“沒有……吧?”
他昨晚雖是微醺,但至少還記得姬無晝睡前說的幾句話,態(tài)度良好,語氣尋常……不是,這有什么好生氣的?管他用什么暖,反正不都已經(jīng)給他暖了嗎?
東瓶雙眼放光地“哦”了一聲,中間起碼拐了七八個音調(diào),而后笑瞇瞇點頭道:“行,我明白了。”
鹿辭:“……”你明白什么了你就。
東瓶沒再繼續(xù)管那銅爐,拍了拍手起身道:“你剛才是要出門?”
鹿辭道:“嗯。”
東瓶道:“需要我陪你嗎?”
鹿辭道:“不用,只是隨便逛逛。”
他不過是想四處走走熟悉熟悉環(huán)境,并不需要有人作陪。
東瓶倒也干脆:“行,那你去吧,我正好把這里收拾打掃一下。”
鹿辭沒再多說,點了點頭便自行離去。
極夜雪域終年長夜不假,但那一輪懸于宮后的明月卻是大得出奇,幾乎覆蓋了半壁天幕,將仙宮里的屋宇和道路照得雪亮。
由祈愿符匯聚而成的星河依舊在上空流淌,雖然此時人間大陸該是白晝,但想來無論日夜,祈愿殿中都不會缺少信徒。
昨夜抵達渡夢仙宮時鹿辭便十分好奇那星河最終究竟流往何處,此時正好有機會,他便索性順著那星河的流向一路向仙宮深處行去。
穿過回廊,繞過殿宇,時不時抬頭確認(rèn)方向,不知走了多久,身遭殿宇樓閣逐漸稀少,似乎已是接近了仙宮后方。
空中星河終于有了斜向下的趨勢,與此同時,前方不遠處傳來了清晰可辨的巨大轟鳴。
帶著對那聲響的滿腹疑惑繞過一座橫寬數(shù)丈的排樓之后,鹿辭赫然被眼前出現(xiàn)的場景驚得屏住了呼吸。
前方不遠處便是轟鳴聲的源頭。
一條東西走向、寬逾數(shù)十丈的奔騰河流!
它的流向既非從東往西也非從西往東,而是從中間流向兩側(cè)。
河流正中像是有一口通往地心的泉眼,源源不斷的清澈流水從其中涌出,形成花托似的泉口,帶著升騰而起的白色霧氣散落水面,向東西兩方奔流而去,直至抵達兩端盡頭,自冰川峭壁傾瀉而出形成瀑布飛流直下,墜入萬丈深淵!
河流對岸是仙宮后方最邊緣的大片的雪地,以皓白明月和漫天繁星為背景,其上雄立著一座半球型的晶瑩冰堡,而祈愿符匯聚成的星河的終點便是那冰堡的穹頂。
終于找到了。
鹿辭心中欣喜。
然而,想要抵達對岸冰堡,路徑有且只有一條——懸于河流上方,橫跨兩岸的一座寒冰拱橋。
若僅是一座拱橋自然并不難過,但讓鹿辭有些踟躇的是,那座拱橋的最高處,也就是河流泉眼的正上方,有一處亮著燈的小閣,不大,但卻剛好與橋面等寬,將拱橋隔為前后兩段,仿佛一座刻意建來攔阻過橋之人的崗樓。
鹿辭原地斟酌片刻,還是決定先上去看看。
說不定是自己想太多,那只是個擺設(shè)呢?再說就算真是什么崗哨所在,只是看一眼總不至于被扔進河里吧?
冰橋晶瑩剔透,下方流水湍急。
鹿辭一邊緩步上行一邊觀察著那座小閣,越到近處越發(fā)覺它其實無甚特別之處,門窗緊閉,屋中亮燈,看不出有什么嚴(yán)防死守之勢。
行至門前,鹿辭稍頓片刻,抬手試探性地叩了叩,便聽門內(nèi)有人言簡意賅道:“進。”
鹿辭也未猶豫,從善如流推門而入。
這小閣與他設(shè)想的“崗樓”截然不同,擺設(shè)如同書房,周圍書架林立,其上擺滿簿冊,左側(cè)長案之前盤坐著一人,正執(zhí)筆低頭書寫著什么。
那人抬起頭來,鹿辭不禁一怔。
他雖是早料到這閣中會有人,卻沒想到這人自己竟然認(rèn)得。
南橋。
看見這張臉的一瞬,鹿辭立刻想起了昨夜仙宮弟子對他的介紹——仙宮四掌事之一,比所有人來得都早,是姬無晝的心腹。
與此同時,他也想起了昨夜自己對這人身份的猜測——這人很可能就是東海岸酒肆那小廝的哥哥,也就是說,他或許知道十年前姬無晝返回秘境的內(nèi)情。
在鹿辭分神的這片刻里,南橋一直面無表情地靜靜看著他,像是在等他說話。
鹿辭笑了笑,自我介紹道:“我是——”
“我知道,”南橋淡淡將其打斷,“何事。”
鹿辭噎了一噎,道:“沒什么事,就是隨便逛逛,恰好轉(zhuǎn)到這。”
南橋一聽跟自己沒關(guān)系,二話不說低頭繼續(xù)動起了筆,再沒有要理他的意思。
鹿辭:“……”這么耿直的么?
他眨了眨眼,客氣道:“我能進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