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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來——”屋內之人懶懶道。
鹿辭推門而入,便見鵲近仙正悠閑仰臥在長榻上,雙腿交疊架于扶手,右手舉著本書,左手側伸而出,在旁邊小案上的盤子里摸索著揪下一只葡萄。
鹿辭一陣無語,每回面對鵲近仙他都深刻懷疑藏書閣里寫的那些綱常倫理全是假的,“為人師表”什么的其實根本不存在吧?
鵲近仙把葡萄丟進嘴里,這才從書冊上方露出眼睛來看向門口,意外道:“喲,小阿辭?”
將書搭在胸口,鵲近仙嚼著葡萄笑瞇瞇道:“來找為師作甚啊?”
鹿辭回手合上屋門,雖然鵲近仙不擺師父的架子,他卻還是上前端正行了一禮,道:“師父,弟子有個疑問。”
鵲近仙道:“問。”
鹿辭也不拐彎抹角,直言不諱道:“師父為何會生白發?”
鵲近仙明顯怔了一下,隨即好笑道:“為師都這把年紀了,還不準我長幾根白發?”
鹿辭直視著他的雙眼:“僅此而已?”
鵲近仙道:“僅此而已。”
鹿辭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弟子想做件事。”
鵲近仙抿出嘴里的葡萄皮丟到一旁,隨意道:“大事?”
鹿辭道:“小事。”
鵲近仙稀奇道:“小事還來請示我?這可不像你作風。”
鹿辭坦然道:“雖是小事,但畢竟不是我一人之事,還需師父首肯。”
鵲近仙了然一笑:“哦——這是來領尚方寶劍?”
鹿辭道:“沒錯。”
鵲近仙挑眉道:“說來聽聽?”
鹿辭道:“我想重新編纂整理藏書閣內所貯雜卷。”
鵲近仙一愣,隨即將搭在胸口的書丟到一邊,坐起身來道:“為何?”
鹿辭道:“雜卷藏室內的藏書良莠不齊泥沙俱下,有些東西若繼續留存恐會誤人子弟。”
鵲近仙思忖片刻,忽然面露恍然:“你是指那些春宮?”
鹿辭呆滯半晌:“……哈?”
這實在怪不得他,彼時的他還是朵如假包換含苞待放的清純小白蓮,那些存放于雜室快被翻爛了的春色畫卷他都還沒來得及接觸。
鵲近仙見他滿臉不似作偽的茫然,頓時明白是自己理解有誤,忙清了清嗓子掩飾尷尬:“咳,不是么,那你是指什么?”
鹿辭看出了他面上的古怪,但也沒繼續深究,順著答道:“雜卷之中有些內容出離潦草,所記所述無憑無據,無淵源,無引證,無注疏,無稽考,無異于胡謅亂道信口開河。”
鵲近仙聽著他這般言之鑿鑿的指摘,忽然很好奇究竟是什么內容能讓他如此不滿,追問道:“比如?”
鹿辭沉默片刻,如實道:“比如《百家雜記》中對于‘姬’姓的記載——凡其裔出沒之處必起天災疫病——這天災疫病發生于何時?何地?何人可證當時當地有姬姓之人出沒?通通沒有。如此言而無據之論,與誹謗污蔑亂潑臟水有何區別?”
這話聽上去隱約透著幾分辯解回護之意,鵲近仙饒有興趣地瞇了瞇眼,忽而似有所悟,笑道:“你與無晝相熟?”
鹿辭見他曲解了自己的意思,忙撇清道:“不熟,今日才第一次見。”
鵲近仙不依不饒:“一見如故?”
鹿辭噎了一噎,瞬間想起姬無晝在林中“賞”給自己的那僅有的漠然一瞥,訕訕道:“話都還沒說過。”
不知怎的,鵲近仙竟莫名從這話里聽出了一絲委屈,頓覺忍俊不禁,盯著他笑而不語。
鹿辭還當他不信,又正色道:“師父,我想重編雜卷真的不是因為——”
鵲近仙抬手將他打斷,道:“行了,可需要幫手?”
這轉折來得猝不及防,鹿辭愣怔片刻才驚喜道:“師父同意了?”
鵲近仙道:“你自己不嫌累,我有何理由阻止?”
鹿辭得償所愿,卻還沒忘請教:“那師父可有什么要提點的?比如……什么該留,什么該刪?”
鵲近仙揶揄道:“這些問題你來找我之前難道還沒考慮好?”
鹿辭狡黠一笑,耍賴道:“考慮是考慮了,但再怎么考慮又怎有師父想得周到?自然是問問更妥當。”
鵲近仙嗤笑:“少來這套,為師還不知道你?不就是想要個‘你看著辦’的答允?”
鹿辭早知什么彎彎繞都逃不過師父的法眼,臉不紅心不跳地拍馬屁道:“師父英明。”
鵲近仙笑瞪他一眼,重新躺回榻上拿起書翻開:“去吧,自己看著辦。”
鹿辭滿意一笑,拱手道:“謝師父!”
……
鹿辭離去后,鵲近仙的目光從書上挪向了重新合上的屋門。
他著實沒料到鹿辭今日自請要做的竟會是這么一件事。
此事但凡換了秘境中任何一個別的弟子提出,鵲近仙恐怕都會理所當然地認為他們是為了一己之私,比如抹去與自己姓氏相關的不甚光彩的痕跡,又比如給自己的家族添上些子虛烏有的盛名。
然而這些對沒有背景的鹿辭來說都毫無意義。
雖然鵲近仙方才調侃他是否與姬無晝有交情,但事實上這么些年來鵲近仙早已深知這孩子的心性——他并不是一個會假公濟私,為友謀利之人。
所以他會想要這么做只有一個原因,那就是如他自己所說:他認為那些有失公允的糟粕之論不該繼續留存。
果然不愧是朵圣光沐頂的小白蓮啊……
鵲近仙感慨地挑了挑眉。
只是這世間的泥沙污濁,又有多少能如雜卷里的字句一般,輕易被篩清抹盡呢?
……
翌日。
天還未亮,洛寒心和童喪便被鹿辭從床上拖起拽去了藏書閣雜室。
修編雜卷如鹿辭自己所言并非大事,他并不打算驚動太多人,然而雜卷到底數目龐大,哪怕要改的只是其中一小部分也著實難以一己之力完成。
于是他昨晚一夜沒睡,將不少雜卷做好了刪改的批注,直至臨近破曉才去居所處將洛寒心和童喪喚來謄抄,自認為已是足夠善良體貼。
“你可真是我的好師兄啊!”童喪一邊以張口吞天地的架勢打著哈欠一邊反諷,“這種‘好事’都惦記著我!”
“不客氣,”鹿辭權當聽不懂反話,在手邊已經批注好的雜卷里拿出兩冊丟給二人,“來,抄吧,畫了線的全刪。”
洛寒心睡眼朦朧地托腮打著瞌睡將那冊子翻開,掃了幾眼后喃喃抱怨道:“真是搞不懂,你這到底圖什么?”
鹿辭頭也不抬地繼續批注其他雜卷,答非所問道:“趕緊抄——早抄完早收工啊。”
洛寒心和童喪哀嘆一聲,認命地拿起筆在新冊上謄抄了起來。
洛寒心滿臉生無可戀,童喪則仿佛做早課的小沙彌,一邊抄還一邊念經似的喋喋不休:“我看你就是閑的,一天天精力旺盛沒處使,這玩意放這多少年了,隨便看看得了唄,用得著你操心么?有這功夫多睡會不好嗎?被窩不夠暖還是枕頭不夠軟?多做個春夢它不香嗎?”
鹿辭本是置若罔聞,卻忽地被這“春夢”二字撥動了某根弦,手中一頓抬頭道:“對了,你們可知‘春宮’是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