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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人循聲望去, 皆唬了一跳, 然后齊齊下跪。
“陛下萬安!”
“起來罷。”嘉靖皇帝依舊是長發披散, 一身道袍, 想來剛從丹室出來,剛服了丹藥, 熱氣發散, 所以不能束發。
要知道往年的殿試名單基本都是由內閣圈定的, 皇帝連看都懶得看, 誰也沒想到他竟會心血來潮跑到這里。
剛才拌嘴的兩人更是心下惴惴。
“朕看這里熱鬧得很, 就過來瞧瞧。”嘉靖帝看起來心情不錯,也沒再追問先前的話,信步走到桌案前,拈起幾份卷子。“名次都定下來了?”
“是,都在這兒。”袁煒忙呈上名單。
“簡京營之冒詭,汰老弱之耗糧,以于謙之練團營者行之,此諸臣所不敢言,而恐任德怨者也……呵呵, 這人說得倒是直白。”嘉靖帝笑了兩聲,不辨喜怒,又拿起名單對照了一下名次。“王錫爵?”
袁煒道:“是, 此人卷子雖答得不錯, 但言辭過于冒進, 便將其定為二甲第六。”
嘉靖略一挑眉:“年輕人嘛, 有抱負是好的,朕看了前面的卷子,多不如他,就提為一甲第二吧。”
袁煒與郭樸忙點頭應是,誰知這還不算完,皇帝似乎興致頗高,又一連翻了好幾份卷子,把名次都調了。
但這些人,有幾個是嚴家點了名要上榜的,又有幾個是提前走了袁煒的門路,本來都被排在較前的名次,結果被皇帝這么一攪和,全黃了。袁煒暗自叫苦不迭,但這本來就是皇帝的權力,誰也不敢開口拂了他的興,何況是這么位難纏的主兒。
“二甲十五……這個名次誰定的?”
他還在祈禱皇帝趕緊看完走人,冷不防嘉靖的聲音又響起來。
伴隨著聲音的,還有落在身上的視線,意味莫名。
袁煒回過神,不由驚出一身冷汗:“回稟陛下,這是所有讀卷官擬定的名次。”
事到臨頭,倒不肯擔當了。郭樸心下冷笑一聲,拱手道:“陛下,這份卷子雖則筆跡行文不夠清雋,卻勝在穩中出奇,論證得當,臣以為,他的名次可以再往前提一提。”
此時此刻,郭樸已經不止是在為趙肅說話,他看到了嘉靖對袁煒的回答不滿意,所以推波助瀾,再燒把火。
袁煒恨得牙癢癢,礙于皇帝在旁邊,沒敢發作。
嘉靖不置可否:“那依你看,提到什么名次最為合適?”
郭樸沒想到皇帝會征詢他的意見,愣了一愣,才道:“以臣之見,可以再往前移兩位。”
嘉靖呵呵一笑:“質夫何須如此保守?”
說罷,提筆在名單上寫了個名次。
袁煒心頭微震:“陛下,這,是不是過于……”
“為國選才,當出手就出手,似汝等這般扭扭捏捏,前怕狼后怕虎,豈是內閣大學士的風范?”嘉靖一哂,擱下筆,負手走了出去,也不再看剩余的卷子,眾人只得齊聲恭送這位做事三分鐘熱度,來去如風的皇帝陛下。
回去的路上,黃錦跟在旁邊,忍不住問:“奴婢有些奇怪……”
“你奇怪朕為何不給趙肅一個頭名?”嘉靖悠悠接道。
歷數明清兩朝數百年,要論聰明的,嘉靖帝至少也能排上前三,在別人眼里,登基數十年,喜怒無常,刻薄寡恩的皇帝不近人情,但對伺候了他數十年的黃錦來說,嘉靖帝也不過是個有血有肉,有喜怒哀樂的人,他心情好脾氣好狀態正常的時候,是與一般英明帝王無異的。
黃錦笑道:“奴婢的想法瞞不過萬歲爺火眼金睛。”
天高云闊,清風徐來,今日想必又是個好天氣,嘉靖帝扶著白玉欄桿深吸口氣,他已經許久不曾在白天出來走走,見了這景象,頓時有些恍如隔世。
“這個人,朕不曾見過,也不知秉性,單憑裕王父子如何夸贊,也是一面之詞,做不得準的。”他緩緩道,“再說了,他若真有才能,這個名次剛剛好,可作磨礪,也可作保護。”
黃錦張了張嘴,他不明白,區區一個無關緊要的趙肅,何至于皇帝費這么多功夫。
只能笑道:“這趙肅可真是有福之人,竟得陛下如此看重!”
嘉靖看他的神色,便已知他心中所想。
“一個趙肅,固然無足輕重,只不過這個人,現在已經牽涉了多方勢力,正好把那些平日里不敢妄動的牛鬼蛇神都給勾了出來,趕早不如趕巧,也該收網了。”
嘉靖斂了笑容,淡淡的表情里露出一絲屬于帝王的狠厲,看得黃錦不由打了個寒顫。
這邊朱翊鈞小朋友賴在趙肅家里過夜,趙肅本想把床讓給他,結果小屁孩鬧著要聽故事,趙肅只好隨便給他講了個,殿試整整一天,本就疲憊不堪,講著講著,連什么時候睡著了也不知道,等到醒來的時候,已經天色大亮了,轉頭一看,朱翊鈞睡得正香,鼻翼一動一動,小嘴微微張著,里面粉嫩的小舌頭若隱若現,嘴角還有口水的痕跡,洇濕了腦袋下的枕頭。
真是一只小豬。
趙肅給他蓋好被子,起身洗漱,發現馮保早就起來了,正在院子里頭同元殊說話。
“永亭兄,小師兄。”
“你可起來了,昨夜我見世子睡了,不好驚擾,就沒讓你換床。”
趙肅訕訕道:“我本也想去隔壁屋子睡,誰知道累得狠了,一不小心便睡過去,跟小世子同塌而眠,這可是大不敬了。”
馮保撲哧一笑:“王府里規矩沒那么嚴,再說了,小世子喜歡你,是你的福氣。”
元殊站在旁邊沒說話,只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府里再沒約束,能讓小世子在外頭過夜,已經是莫大的逾矩,裕王很快就要回府,馮保自然也要帶著朱翊鈞趕緊回去,于是朱小豬很快就被喊醒,跟著馮保坐了馬車回去,沒能飽飽地睡個懶覺。
元殊目送著馬車離去的背影,道:“能把天子皇孫當兒子似地來帶,你也算獨一份了。”
趙肅本還有些懶憊,被他這一說,心頭激靈,卻有些警醒了。
現在裕王不受重視倒也罷了,有朝一日被立為儲君,朱翊鈞是唯一的嗣子,地位自然跟著水漲船高,到時候就不可能像現在這般散漫自由了,他身上有著幾百年后的靈魂,又跟朱翊鈞相處久了,難免把他當尋常小孩來看待,殊不知落在旁人眼里,隨手一抓,就是輕慢無禮的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