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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十二年之前開始的甘肅捐監冒賑案才最終宣告結束。不過,這并不表示乾隆朝的貪官污吏就此終結。相比于他所親信任用的和坤,于敏中、王亶望、陳輝祖不過是小貪而已。
和坤在查辦甘肅捐監冒賑案當年即被任命為“兼署兵部尚書”,“寵遇日隆,威勢日加”。在查辦陳輝祖貪污案后,和珅又晉封為一等男爵,再予輕車都尉世職,旋調吏部尚書,授協辦大學士,從此大權在握。一時之間,“內而公卿,外而藩閫,多出其門”,風頭無人能及。有人將其居住地戲稱為“補子胡同”,意指身著補服來往于其家的官員如同人墻。和珅也趁機以權謀私,擅權納賄,作威作福。他每辦一事、每到一處必然要大撈好處,侵吞公帑,搜刮民脂民膏,如此日積月累,家中珍藏的寶物竟然比皇宮大內還要多還要好。
據說有一次,一位阿哥(皇子)將乾隆皇帝喜愛的碧玉盤打碎了,嚇得不知所措。有人出主意讓他趕緊去找和珅幫忙。和珅起初還故作為難,阿哥雙手奉上一串正珠朝珠,說盡了好話,和珅這才答應幫忙。第二天,和珅就給了阿哥一個碧玉盤,成色比原來打碎的那個還要大還要好。可見和珅之富有,連皇室都不能及。
乾隆晚年,覬覦皇儲之位者甚多,唯獨十七阿哥璘說:“使皇帝多如雨落,亦不能滴吾頂上。唯求諸兄見憐,將和珅邸第賜居,則吾愿足矣!”(清昭梿《嘯亭續錄》)顯然對和珅邸第不勝仰慕留戀。璘為嘉慶皇帝同母弟,在他心目中,皇帝之位尚不如和珅邸第,可見和珅邸第是何等豪華了。
對于和珅操柄權政和貪污納賄的作為,乾隆皇帝并非不知道,但卻始終置之不理,除了和珅善于為他撈錢外,還有諸多感情因素在里面。和珅雖然贏得了乾隆皇帝完全的信任,但其人積怨朝野卻是不爭的事實。嘉慶四年(1799)正月初三,太上皇帝乾隆病死,享年八十九歲。清廷的國勢在乾隆一朝達到了鼎盛,也正是在他手中由盛而衰。
乾隆皇帝一死,和珅立即失去了依靠。正月初八,乾隆尸骨未寒,嘉慶皇帝即下達逮捕和珅、抄其家產的諭令。
關于和珅的家產,《清朝野史大觀》說共計白銀八百兆兩(即八億兩)。當時朝廷一年的財政收入不過七千萬兩白銀,和珅當了二十年閣臣,其積蓄已經超過國家十年的歲入,可謂十分的駭人聽聞,堪稱中國歷史上第一大貪官。他辛苦積累、半世經營的財產被查抄后自然全部落入了嘉慶皇帝的腰包,所以民間有“和珅跌倒,嘉慶吃飽”的說法。至于和珅那座豪華宅邸,也被嘉慶賞賜給了同母弟璘。
尤其值得玩味的是,嘉慶皇帝還禁止大臣談論和珅財產。當時有個名叫薩彬圖的副都統,力陳“和珅家產甚多,斷不止此查出之數”,揭發說和珅有四個使女專門掌管金銀賬目信息,應予逮捕后嚴刑審訊。同時,還建議應對和珅宅院進行挖掘,以尋找窖埋金銀。不料嘉慶皇帝看到奏章后立即將薩彬圖革職,還發布上諭,明確說:“嗣后大小臣工,不得再以和珅貲產妄行瀆奏。”顯然,這位和珅財產的最大受益者不愿意落下“好貨之主”的惡名,因此反而不愿意人們知道和珅到底有多少家產。
財產到手,嘉慶皇帝便宣布和珅有二十大罪狀:以擁戴自居(指和珅為討好嘉慶皇帝送玉如意);騎馬直進圓明園左門,過正大光明殿,至壽山口;乘椅轎入大內,肩輿直入神武門;妄將出宮女子,娶為次妻(指和珅偷娶江南進獻給乾隆的美女黑玫瑰);于各路軍報任意延擱,有心欺蔽;皇考圣躬不豫,毫無憂戚之情,談笑如常;皇考力疾批答奏章,字跡間有未真,膽敢口稱不如撕去另擬;兼管戶部報銷,竟一人把持,變更成例;上年奎舒奏循化、貴德二廳番眾兩千余,搶劫達賴喇嘛商人牛只,肆劫青海,竟駁回原折,隱匿不辦;皇考升遐后,諭旨令蒙古王公未出痘者不必來京,擅令已、未出痘者俱不必來京;大學士蘇凌阿重聽衰邁,因與其弟和琳結親,隱匿不奏,侍郎吳省蘭等在其家教讀,保列卿階;軍機處記名人員,任意撤去,種種專擅,不可枚舉;所抄家產,楠木房屋奢侈逾制,多寶閣等仿照寧壽宮制度,園寓點綴與圓明園蓬島瑤嶼無異;薊州墳塋設享殿,置隧道,百姓稱“和陵”;所藏珍珠手串二萬六千余兩,私庫藏金六千余兩,地窖內埋銀三百余萬兩;通州、薊州當鋪、錢店資本十余萬,以首輔大臣,與小民爭利;家奴劉全家產至二十余萬,并有大珍珠手串等等。
當年正月十八,嘉慶皇帝命和珅在獄中自盡。死前,和珅寫了一首《獄中對月詩》。其中寫道:“月色明如許,嗟余困不伸。百年原是夢,廿載枉勞神。”到生命的最后關頭,他終于明白“百年原是夢”,他不過是“廿載枉勞神”而已。
雖然最大的貪官和珅死了,但清朝的頹勢已經無可挽回。乾隆當朝,國勢號稱極于鼎盛。且看他執政的六十年間,西方發生了什么樣的事件:乾隆三十年(1765),英國紡織工哈格里夫斯發明珍妮紡紗機;乾隆五十年(1785),英國卡特萊特發明水力織布機,同年,英國瓦特改良蒸汽機,西方開始了工業革命;乾隆三十九年(1774),美國獨立戰爭開始;乾隆四十八年(1783),美國獨立戰爭取得勝利;乾隆五十三年(1788),第一屆美國國會在紐約召開;次年,華盛頓就任美國第一任總統;兩年后,美國通過《人權法案》;乾隆五十四年(1789),法國爆發資產階級大革命,發表《人權宣言》;乾隆五十八年(1793),法國國王路易十六被處死。
西方這些巨變具有劃時代的意義,完全改變了世界格局。而就在乾隆五十八年(1793),乾隆皇帝在承德避暑山莊接見英國使臣馬嘎爾尼,還陶醉在“天朝上國”的迷夢中,傲慢宣稱“天朝統馭萬國”,“天朝物產豐盈,無所不有,原不藉外夷貨物,以通有無”。他看不到西方科技的進步,看不到世界發展的潮流,這正是中國落后的開始。
伍、李毓昌之死
嘉慶皇帝即位時,清朝國勢日衰,國庫空虛,全國各直省府庫虧空,財政危機日益突出。為了應付危機,嘉慶皇帝不得不開始清理虧欠,于是相繼有地方官吏勾結侵蝕國庫大案被揭發出來。嘉慶十一年(1806),直隸司書王麗南舞弊案發。這起被嘉慶皇帝認為性質比當年甘肅捐監冒賑案性質更為惡劣的案件,就發生在天子的眼皮子底下。而更可怕的是,這起大案歷時十年,隱匿時間比歷時七年的甘肅冒賑案更長。
自嘉慶元年(1796)起,直隸司書王麗南就私自雕刻了兩顆藩司和庫官的假印,聯合其他州縣官員張麟書等人,開始用虛收、虛抵、重領、冒支等各種手段侵蝕國庫:有將司發庫收小數帖改大數者;有將領款抵解錢糧又蒙混給發者;有串通銀匠,給予假印批收者。共侵吞定州等二十四州縣銀三十一萬六百余兩。
起初,甘肅捐監冒賑案發時,被視為驚天大案,“為從來未有之奇貪異事”。然而,僅僅二十五年后,就發生了直隸官員串通作弊侵帑案。一個小小的直隸司書,竟敢私雕假印,舞弊營私,令嘉慶皇帝“殊堪駭異”,十分震驚地說:“這是我朝未有之事。從前外省不肖官吏作奸犯科,如甘肅捏災冒賑之案,最為重大,不過也只是借辦賑為名,虛報侵肥,從沒有身任州縣,與胥吏等勾連一氣,公然將正項錢糧,私雕假印,挖改公文,虛捏報解,抵冒分肥,至三十余萬兩之多。”雖然此案涉案官員品級均不高,金額也不及甘肅捐監冒賑案,但在天子腳下,目無法紀已經到了令人發指的地步,被稱為清朝歷史上從未發生過的大案。
案發后,雖然涉案官員都受到了相應處罰,然而一葉知秋,吏治全面腐敗,社會矛盾日益激化,國庫錢糧虧空嚴重,均成為嘉慶一朝無法回避的重大問題。特大命案李毓昌之死就是發生在這樣的背景下。此案涉及人物上到兩江總督、下到長隨,更因為案情離奇復雜、審理過程費盡周章而轟動朝野,被稱為清代的奇冤大案。
嘉慶十三年(1808),暴雨連綿,黃河決口,江蘇淮安一帶首當其沖,洪水泛濫成災,房倒屋塌,餓殍遮道,無數百姓失去了家園,淪為災民。清廷為此緊急啟動了救災放賑機制,并要求地方官員必須派出精干官員下去查賑,務求賑災錢糧發放到災民手中,以表示朝廷是真心“恤民”。兩江總督鐵保和江蘇巡撫汪日章不敢怠慢,立即選派了官員,分赴災區。
其中,有十一名官員被派往山陽縣查賑。山陽縣為淮安府所在地,也是這次水災的重災區,朝廷專門為之撥銀九萬九千兩賑濟,因而派往山陽的大多是老辣干練的官吏,如府知事余清揚,同知林永升,州同龔國烜、謝為林,教諭章家璘,縣丞張為棟,訓導言廷璜,典史呂時雨及從九品溫南峰、黃由賢十人。只有一人例外,那就是新科進士李毓昌。
李毓昌,字皋言,號榮軒,山東即墨人。出身貧寒,卻自幼好學,以品學兼優聞名鄉里。乾隆五十九年(1794)中舉人,嘉慶十三年(1808)中進士,以即用知縣分發到江蘇候缺。到江蘇赴任不久,李毓昌便趕上了江蘇水災,于是奉命以查賑委員的身份前往山陽縣查賑。
這一年,李毓昌剛好三十六歲,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步入仕途。從奉委之初,他就決定要秉公辦事,消除侵冒,做個廉明的“清官”。同行的十名官員中,自有人年紀比他小、學問比他差,但論到官場的潛規則,他卻著實是個新手。一進入山陽境內,便能看到縣內土地荒蕪,農事凋敝,受災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生活困苦。李毓昌不由得十分不安,愈發感到此行責任重大,恨不得長上翅膀,早日趕到山陽縣衙了解放賑情況,而其他官員卻無一例外地熟視無睹。
起初,李毓昌還頻繁催促眾人快行,但結果只招來眾同行的白眼和冷言冷語。李毓昌的親信長隨李祥慣于見風使舵,立即向主人示意不要再說。不料李毓昌是個執拗的脾氣,李祥反而由此招來了主人一頓呵斥。其他官員聽到耳中,難免會覺得指桑罵槐了,更加覺得李毓昌不順眼。幸好還是教諭(明清制度,府學設教授,州設學正,縣設教諭,均為學官,負責教育生員)章家璘出面婉轉勸解了幾句,才沒有令局面太過尷尬。但自此之后,除了章家璘外,其他人都與李毓昌主仆疏遠了。
九月二十八日,一干人到達山陽縣城。山陽知縣王伸漢熱情出迎,款待查賑委員一行。面對眼前堆積如山的雞鴨魚肉,李毓昌不由得想到了沿途看到的災民,實在難以下咽。只是他剛一提及賑災一事,王伸漢便巧妙地岔開了話題,其他官員也紛紛寒暄打岔,弄得李毓昌連個開口的機會都沒有。
這個時候,李毓昌突然留意到王伸漢身后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看。那雙眼睛,有一點審視,有一點警覺,有一點提防,說不出到底是什么意味,但可以肯定的是——那絕對不是什么善意的目光。一直到后來,李毓昌才知道,那個不斷盯著他看的彪悍的隨從,就是王伸漢的心腹長隨包祥。